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屠苏阁的夜 ...

  •   屠苏阁的夜总带着松油与雪水的冷香。苏婉宁攥着那本被批注得卷了边的《基础心法》,指腹在 “女子吐纳宜缓” 的朱字上反复摩挲。窗外的风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像有无数细碎的手指在叩门,让她想起血祭堂杀手青铜面具上的饕餮纹 —— 那些镂空的獠牙里,似乎总藏着窥伺的眼。
      “姑娘,该歇着了。” 青禾端来安神汤时,烛火正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狂风揉皱的兰草。铜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手腕上的疤痕忽明忽暗 —— 那三道 “镇武司” 的血字已结痂,却总在阴雨天泛出蛰人的痒。
      “屠苏公子那边……” 苏婉宁望着碗里沉浮的莲子,想起傍晚演武场的情景。屠苏穆武赤着上身练掌,古铜色的脊背在火把映照下淌着汗珠,每道旧伤都像条狰狞的蜈蚣。他掌风扫过之处,积雪炸开的白花花溅在她脚边,却在瞥见她时骤然收力,掌缘擦着巨石掠过,只留下道浅痕。
      “少主在查血祭堂的密信呢。” 青禾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下午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封泥上盖着镇武司的印。” 她压低声音,“李医师说,信上提到‘灵体’和‘界钥’,少主看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苏婉宁的心猛地一缩。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还在怀里发烫,边角的磨损处像张要开口说话的嘴。她想起白日里叶凌浩临走时的眼神,那双温润的眸子里藏着丝探究,仿佛早已知晓这玉佩的秘密。
      更夫敲过二更时,她终于抵不住倦意歪在榻上。刚阖眼,就被股焦糊味呛醒 —— 不是炭火的香,是带着腥气的烧炙味,像除夕夜苏家府邸梁木崩塌时的味道。
      “走水了!”
      前院传来弟子的惊呼。苏婉宁披衣推窗,只见后厨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积雪在高温下融成水汽,裹着浓烟滚滚而上,竟在月色里凝成只扭曲的鬼爪形状。
      “姑娘留在此地,属下护您周全。” 两名值守弟子挡在院门口,长刀出鞘的脆响刺破夜静。
      苏婉宁却盯着廊下的阴影 —— 那里比别处暗得诡异,像块吸光的墨,连火光都照不亮。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叶凌浩送来的凝神丹,那素白药包被扔进炭炉时,腾起的青烟也是这般沉滞。
      “小心!”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阴影里暴起。不是明火执仗的冲杀,是带着淬毒的刁钻 —— 为首者甩出条铁链,链端的铁爪泛着幽蓝,显然喂了剧毒;另两人直扑门窗,手里的短刀在火光下划出两道冷弧,目标精准得可怕。
      弟子们挥刀格挡的瞬间,苏婉宁已攥紧了怀中的玉佩。掌心的烫意顺着血脉蔓延,比后厨的火光更灼人。她想起屠苏穆武修改的心法,下意识沉肩坠肘,竟险险避开铁爪的横扫。
      “先天灵体果然名不虚传。” 黑影人发出沙哑的笑,铁链回收时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乖乖跟我们走,免受皮肉苦。”
      苏婉宁反手抓起案上的砚台掷去,墨汁泼在黑影人脸上,露出道横贯眉骨的疤 —— 与那日雪地里灰袍人手腕上的疤形状相同。是血祭堂的人!他们竟借失火声东击西!
      短刀已劈到眼前,她踉跄后退,后腰撞在书架上。线装书哗啦啦散了满地,其中本《低武兵器考》翻开在 “淬毒匕首” 页,插图旁的批注墨迹犹新 —— 是屠苏穆武的笔迹:“遇此刀需屏息,毒液随呼吸入肺。”
      她猛地憋气,同时将散落的书册往空中一扬。纸张纷飞的瞬间,铁链再次袭来,却被她借着书架的掩护堪堪避开。铁爪砸在梨木书架上,木屑飞溅中,她看见爪尖的倒刺上挂着缕丝线 —— 与叶凌浩药箱里的兰草香线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刚闪过,后颈突然一凉。第三人竟绕到了她身后,短刀的寒气直逼灵台。苏婉宁闭紧眼,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落,只听见声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我的人,你也敢碰?”
      屠苏穆武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砸在地上能裂出缝。苏婉宁睁眼时,正看见他单掌按在最后名黑影人的天灵盖上,指缝间渗出血珠。那人手里的短刀已离她咽喉不足寸许,却被他用两根手指死死夹住,刀刃弯成道诡异的弧。
      “少主!”
      弟子们赶来时,后厨的火光已弱了下去。屠苏穆武抬脚踢开地上的尸体,玄色劲装后背洇开片暗红 —— 不知何时中了暗器,三角镖没入半寸,周遭的皮肉已泛出青黑。
      “处理干净。” 他拔下镖刃,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朵朵妖异的花。目光扫过苏婉宁时,那冰寒突然融了丝,“没伤着?”
      她摇摇头,指尖却抖得厉害。刚才他挡在她身前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铁链扫过他后背,撕开的伤口里露出森白的骨茬。那道新伤叠在旧疤上,像条刚被剖开的红蛇。
      “他们说……” 苏婉宁攥住他染血的袖口,声音发颤,“说我是先天灵体,还提到界钥……”
      屠苏穆武的肩忽然绷紧。他转身时带起的风卷走片烧黑的木屑,落在她发间。“别听他们胡扯。” 他的声音比夜色还沉,“你只是你,苏家的女儿。”
      可他眼底掠过的惊惶骗不了人。苏婉宁望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血,忽然想起白日里青禾的话 —— 镇武司的密信提到了灵体。这些追杀、这些秘密,显然早已缠上她,像血祭堂的腐蛊,不吸干她的血不会罢休。
      后厨的火彻底熄灭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苏婉宁蹲在廊下,看着弟子们用石灰掩埋血迹,忽然发现雪地里有串奇怪的脚印 —— 脚尖内扣,步幅极小,不像是练家子的步态。更诡异的是,脚印在院墙外突然消失,仿佛凭空蒸发。
      “在看什么?” 屠苏穆武换了身干净的劲装,后背的伤用白布缠着,渗出的血把布染成暗紫。
      “这脚印……”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猛地拧起。“是叶凌浩的步子。” 他吐出的字带着冰碴,“他惯用轻功,落地时脚尖会先着地。”
      苏婉宁的心沉了下去。那串脚印的方向,分明是冲着她的卧房。叶凌浩昨夜也在?是来帮她的,还是来…… 看她死了没有?
      “他为什么要帮血祭堂?”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玉佩。
      屠苏穆武却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伤药的苦涩味。“从今日起,我住你隔壁。”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疤痕,动作竟有些温柔,“别怕,有我在。”
      晨光爬上他冷硬的侧脸,将他下颌的胡茬照得发青。苏婉宁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真正的勇士从不说豪言,只在危难时把你护在身后。她望着他后背起伏的弧度,那道新伤在白布下若隐隐现,像条卧着的红鳞鱼。
      也许叶凌浩是无辜的,也许脚印是别人伪造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握着她的手,是昨夜挡在她身前的背,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屠苏穆武。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回房取出那本《基础心法》。翻到 “借力打力” 那页,他画的老虎避箭图旁,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遇险境,先自保,我会找到你。” 墨迹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写的。
      苏婉宁把书按在胸口,听着隔壁房门吱呀作响。屠苏穆武的脚步声停在她窗外,像座沉默的山。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热 —— 原来这冷硬的江湖里,真有人会为她撑起片无雨的天。
      廊下的腊梅被夜火熏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几滴凝固的血。苏婉宁望着那抹残红,忽然明白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她都不能再退缩。为了爹娘,为了眼前这个默默守护她的人,她都要活下去,把所有阴谋撕开给太阳看。
      远处传来晨钟,清越的声响里,她仿佛听见玉佩在怀里轻轻震颤,像在回应某个遥远的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