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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悬玉铃 玉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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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弥漫着垃圾腐臭气味的小巷深处。
沈逐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尤其是刚刚硬接了玄鹰司头领那一击的右臂,此刻麻木胀痛,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崩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腑,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玄鹰司……朝廷的鹰犬怎么会盯上自己?是为了暖玉阁的动静?还是……那个楚临渊?
刚才那两道救命的微芒……是什么?是谁?那速度,那精准,绝非寻常暗器!难道是……
一个荒谬却又带着强烈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楚临渊?那个恶贼?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为什么出手?
沈逐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不可能!那恶贼昨夜那般羞辱自己,夺走玉佩,巴不得自己死才对!怎么可能出手相救?
他靠着墙壁,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狭窄肮脏的小巷两头,确认没有追兵。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玄鹰司的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扶着墙壁,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向着巷子另一头挪动。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处理虎口的伤口。
走了几步,沈逐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小巷出口处,那间低矮破败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的飞檐一角上!
那残破的、长满了青苔的檐角下,悬着一样东西!
一根极其纤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破庙的檐角垂落下来。丝线的末端,系着一枚温润剔透、在灰暗环境中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玉佩!
正是他丢失的那枚!药王谷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在清晨微寒的风中,极其轻微地、无声地晃动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又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在玉佩下方,那布满污秽和苔痕的、斑驳的庙墙上,有人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凝固血块的颜料,留下了一个极其刺眼、极其诡异的印记!
那印记不大,却清晰无比。
是一只鸟。
一只线条简练、却透着无尽邪异与不祥的鸟。它姿态优雅地收拢着翅膀,长长的尾羽如同淬毒的匕首,微微上扬的鸟喙尖锐得仿佛能滴下血来。最让人心悸的是鸟的眼睛位置,被点上了两点深邃的、如同凝固血珠般的暗红色。
整个印记透着一股冰冷、残酷、高高在上的嘲弄意味。
沈逐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因极致的惊骇和愤怒而急剧收缩!
血鸩印记!
是楚临渊!
他不仅拿走了玉佩,还把它像战利品一样悬挂在这里!留下这充满挑衅和侮辱的印记!他在告诉沈逐,昨夜的一切不是梦,他沈逐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戏弄、予取予求的猎物!他甚至可能……一直就在附近!看着自己如何狼狈地逃窜,如何发现这个“礼物”!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滑腻的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右手死死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要按住那里面翻江倒海的屈辱和那枚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的淡金色印记。
小巷深处,只有风穿过破败庙宇的呜咽,和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那枚悬在檐下的玉佩,在风中轻轻晃荡,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只冰冷的、嘲弄的眼睛。
那个恶贼!他不仅拿走了信物,更将它如同炫耀的战利品般悬挂于此!留下这充满极致轻蔑和挑衅的标记!他在宣告昨夜的一切绝非偶然,他沈逐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予取予求的玩物!他甚至可能……一直就在这肮脏的角落里,如同阴冷的毒蛇,欣赏着自己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呃啊——!” 屈辱、愤怒、还有那丝被玩弄于股掌的、深切的寒意,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猛烈冲撞,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沈逐紧咬的齿缝间迸出。他猛地一拳砸向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荡。指骨剧痛,墙壁上簌簌落下潮湿的苔藓和碎屑。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却奇异地刺穿了他脑中那团混乱燃烧的怒火,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清明。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像个废物一样瘫在这里!
玄鹰司的人随时可能循着踪迹追来!那个楚临渊……更不知隐藏在何处窥伺!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猛地扎进沈逐混沌的意识。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腐臭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撕裂般的屈辱感。他撑着墙壁,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站直身体。右臂的麻木胀痛和虎口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与玄鹰司头领短暂交锋的凶险。他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一角,草草将虎口崩裂的伤口缠紧,暂时止住流血。
目光再次掠过那悬在檐下、轻轻晃动的玉佩,沈逐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那是师父的信物,是药王谷的象征……但此刻去取,无异于自投罗网!楚临渊既然将它挂在那里,就绝不会毫无布置!那是一个赤裸裸的、等待他踏入的陷阱!
理智艰难地压倒了冲动。沈逐猛地收回目光,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冷硬的线条。他不再看那玉佩一眼,如同躲避瘟疫般,踉跄着转身,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一头扎进小巷更深处更为幽暗曲折的岔路。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阴影里。
临渊城西,毗邻混乱肮脏的码头区,有一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贫民窟。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只留下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污水在脚下的泥地里肆意横流,散发出刺鼻的恶臭。这里是阳光也难以彻底照亮的角落,是官府和玄鹰司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三不管”地带,却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沈逐在一间摇摇欲坠、用破木板和油毡勉强搭成的窝棚前停下。窝棚的门帘只是一块打着补丁的粗麻布,散发着鱼腥和汗臭混合的气味。他警惕地四下扫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掀开门帘闪身进去。
窝棚内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驱散些许黑暗。一个佝偻着背、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就着灯光,用枯瘦如柴的手指笨拙地修补着一张破渔网。听到动静,老头浑浊的独眼抬了抬,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疤爷。”沈逐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认得这老头,早年是漕帮的打手,后来废了一只眼,流落到这里,成了这贫民窟里消息最灵通、也最懂得“闭嘴”的中间人。他摸出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子,塞到老头枯瘦的手里。“清净地方,伤药。”
疤爷掂了掂银子,独眼在沈逐狼狈的身形和染血的右手上扫过,浑浊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慢吞吞地收起银子,指了指窝棚最里面一个用破草席隔开的、更加阴暗的角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里面。规矩懂?”
“懂。”沈逐点头。疤爷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因果,收了钱,只提供地方和基本的东西,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不再多言,掀开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钻了进去。角落的空间极其狭小,仅能容一人蜷缩。地上铺着些还算干燥的稻草。沈逐靠着冰冷的木板墙坐下,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一丝,随即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借着从破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查看伤口。虎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是被那玄鹰司头领霸道无匹的劲力生生震裂的。他忍着痛,从怀中贴身的小油纸包里取出药王谷秘制的金疮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钻心的刺痛。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强忍着没有哼出声。
处理好伤口,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沈逐盘膝坐定,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运转药王谷的“青木长春诀”。温和醇厚的内息缓缓在受损的经脉中流淌,如同涓涓细流,修复着被反噬的内伤和被震得麻木的手臂。然而,每次内息流经心口附近时,那个淡金色的印记所在的位置,总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引的悸动感,扰得他心神难安。
楚临渊……玉佩……玄鹰司……还有那心口诡异的悸动……纷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沉渣,在他试图入定时不断翻涌上来。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烦躁地一拳砸在身边的稻草堆里。
就在这时——
嗡……呤……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