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公主的游戏(二) 愤怒交织在 ...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老师有事,今天不上学,公主心情很好,终于不用见那群烦人精了。
她跑到花园里的池塘捞鱼,宫里的鱼很笨,被宫人们喂傻了,一点儿都不怕人,她捉了一条放进鱼缸。
红色小鱼忘了刚才在公主手中的挣扎,在透明的鱼缸里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捉了一条条小鱼放进从屋子里找出来的盆盆罐罐,又将盆盆罐罐放在假山上,可惜只有一个透明的鱼缸。
她像一位国王高傲地爬上假山,假山四处的鱼儿是她的臣民;她站在最高处,双手举起鱼缸,那是她的权杖;鱼儿的倒影落到她白净的脸上,这是她的图腾。
她学着父王的模样,昂起下巴,呐喊道:“我是公主,我想要的都会有的。什么红泥小酥酪,一点儿都不好吃。”
“好吃的。”
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惊得公主从假山跌落,她紧闭双眼,想象中的巨痛没有传来,她被接住了。
“公主,没事吧!”
国师抱住了公主,徐照接住了鱼缸。
白发苍苍的国师扶着公主站好,小不点徐照就冲过来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背说:“不怕了,不怕了。”
公主气得推倒了他,她不要傻子的安慰,他麻溜地站起来让她不要生气。
国师看着她俩的互动,掐指一算,大笑着离开,那潇洒的背影真像一位白发飘飘的仙人。
没过多久,王就赐婚了。
公主生气地去找国师,当然身后还跟着一个徐照。
“你讨厌他?”
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徐照坚定地说:“讨厌!”
小小的徐照哭了,但公主恶狠狠地盯着他,他把眼泪憋回去了。
“哇—”
徐照的哭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玉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现在跟小时候的傻子一模一样。
国师微笑着摸摸公主的头说:“公主你总是愤怒,愤怒改变不了这里。”
“你们让我愤怒,又来责怪我?”公主皱着眉头,双臂抱胸,极力克制自己。
国师仍旧是笑着,公主觉得他的面目可憎,在他面前,她微不足道。
“公主,别生气。我让爹爹去说。”
他凭什么!那么弱小、愚蠢……那么简单就能得到……他像一根针时刻刺痛她,提醒她是多么可怜。
她没办法不看他。
“像他一样软弱就可以吗?”公主倔强地抬头。
国师用叹息般的声音说:“愤怒交织在你的命运里。”
公主盯着国师远去的背影,恍然发觉自己看过很多人的背影,父皇的背影又黑又重,遮住所有光亮;太子的背影光彩夺目,闹腾腾的;国师的背影很轻很远,如云缥缈。
只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他们叫他徐相。
她不喜欢他,他的慈悲是装出来的。他轻飘飘的一个“可怜”就将她定罪。
他的儿子……
她回头看徐照,徐照立刻上前,他已经忘记刚才听见公主愤怒时的停顿,就像一条鱼,反复被岸上的人逗弄,即使他根本没看见那只手里的食物。
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慈悲,但他是傻子,学得太真。
他是她的第一个臣民。
公主伸出手,徐照惊喜回握。他就知道公主对徐照很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徐照是一个很好的纽带,连接了公主府和他家。
公主想要书,第二天徐相书房就搬家了。老师称赞公主一定能成为祝国女儿的榜样。
公主想要新奇玩意儿,王的赏赐就从徐家挪了地方。老师批评公主玩物丧志。
公主想要出宫,徐照转眼就当上了名誉都督。老师已经请辞另寻出路。
公主有些伤心,虽然她很喜欢老师,可读书真是天下第一苦差事,读得人头晕眼花又不知道有什么用,她想轻松一点。
宫外不是书里的安居乐业,小孩会偷盗,商贩会争执,官兵无作为,书生倒是和书里一样话多。天很热,她们没待多久就回宫了。
从那天起,她和徐照就见得越来越少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们好像换了模样,徐照褪去曾经的迟缓,换了一副高大的身躯,而公主安心地做她的吉祥物。
祝国连日干旱,百姓无米饱腹,哀声载道。国君下令开仓放粮,贪官污吏层层剥削,百姓只得薄粥一口,流民借国君无德,惹来天惩,揭竿而起。
祝国国君虽日夜操劳但无甚才能,太平可守,乱世无解。忧患之中,国师进言:“皇室血脉,祭天求雨,可解祝国之危。”
国君子嗣不旺,膝下一儿一女,太子为国之储君,万民所仰。
公主是唯一的献祭者。
国君昭告天下,公主感万民艰辛,愿以身祭天,息天神之怒,求甘霖降落,解大旱之苦。
仪式定在国师进言后的第二日正午。
公主望着镜中柔弱的女子,早已看不出当初的愤怒,她平静地接受了命运。
徐照得知此事,快马加鞭赶回都城。
烈日当空,哒哒的马蹄溅起尘土飞扬。
祭台之上,设有九柱通天,漆黑透毫,其间有一人站立,身着白衣,风起衣飘,宛若仙子。
伴随着隆隆击鼓声,公主翩然起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公主身上,鼓声越来越响,公主接过国师弟子递来的宝剑,国师高唱:
风起,
公主以左足为轴,右手拿剑一挥,剑随身动,直指上天,后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剑接日光,向左挥出一道夺目光影。
云涌,
民众遥望祭台之上,日光被宝剑斩碎,稀稀疏疏坠入眼眸,恍惚间,风疾云涌,腥气弥漫。
天地动,
祭台旁,君王静穆,太子肃立。血珠沾衣,锦袍鲜艳,灿然生光,面若涂金,目光炯炯,烈日避其光辉。
念长,
白烟乍起,升腾幻化,黑雾缭绕,好似蛟龙盘旋,红光闪烁,照亮众人。
传愿,
君王双臂张开,仰天长呼:“旱灾至今,野无青草,路有饿殍。上天啊,百姓何其无辜。如果是我的过错就让我来承担吧!”
万物生,
剑若有灵,上下游走,血染白衣。霎时,鼓乐齐鸣,众人跪拜。公主足下生花,蔓延九柱。
宇宙,
火焰狂舞跃上九柱,又落入红衣,一片火光之中,她仍如旋风般疾转,细听,竟有银铃之声。
三千,
君王开口:“请天赐雨,救我万民,请天赐雨……”万民齐和。公主饮剑自绝,鼓停剑落,电闪雷鸣。
一切境,
雨不停地落,落在雀跃的嘴巴里,落在湿润的手心上,落在干燥的尘土中,落在疲倦的马蹄旁。
马停了。
他下马赴祭坛,一步一步,雨水重重腾空又落下。
祭坛空无一物,不知是大雨洗刷,还是被人清理,没有她的痕迹。他急忙转身朝着她的宫殿走去,不似他来时的急切,他走得极为缓慢。
“快下雨吧!再大一点。”
“公主,你听见了吗?大家都在笑。”
他远远地看见公主的侍女在雨中对天呼喊,声音嘶哑,雨水落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也许他自己也没好不到哪儿去。
“清欢,公主在哪儿?”
“徐总督,”她笑了起来,又立刻收敛了笑容
“公主在殿中等你。”
偌大的殿中,摆了一副棺材,两侧有宫人跪地,他们低垂头颅,无声无息,唯有灯花不时爆开。
“总督,公主给你留了一封信。”
他没有靠近棺材而是跟随清欢的指引来到了她的梳妆台前,一面铜镜下压着一封信。
“阿照,下雨了吗?
我让清欢不要哭,如果下雨了就要大笑着告诉我。你也不用伤心,我们会常常见面的。每次下雨我们就会相见。
阿照,我等不到你了。
你送我的镜子我一直留着,笑也看,哭也看,美也照,很美也照,我已经把最好的模样留在镜子里了。
阿照,你还是哭吧!
清欢肯定哭了,我也哭了。我们三人哭就不会影响你的脸面了。你要是担心,就等雨来,我替你遮一遮。”
殿外的风雨还没有停,徐照将手中握紧的铜镜松开,镜中的她盈盈一笑,一滴眼泪落在她的眼睛里,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祝国公主祭天求雨,百姓感念其功,在徐照的带领下建了一座公主庙,庙中白玉像是徐照请祝国最好的工匠雕成。
不过,他觉得此像仍不及公主万分之一,便向工匠求教,亲自操刀,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公主最美的模样。
时光荏苒,徐照已逝。
时局变幻,纵使有国师守护,白玉像也不复存在,曾经匀净无暇的铜镜再看不清公主的模样。
圆圆的铜镜终不似天上高悬的明月,永远挂在夜空,永远澄清。
湖面荡漾,祝国已消失千年;当年的人,围坐在湖边看不出情绪;观众散了,在她们眼中这不过又是一个被命运支配的女子,还是个不出名的。
她们化作一个个亮点逐渐消失,湖面暗淡。
“公主,你回来吧!”
一声怒喊,湖面再起波澜。
圆月之下,庙宇之中,清欢跪在蒲团上,面朝神像呼喊。
这像不是金铜泥塑,竟是通体白玉雕成,头戴轻纱,眉眼舒展,神情柔和。
观众已经散场,当愤怒过去,命运才真正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