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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凶杀案、野花与梦 深夜,一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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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阿妈回来后一直打我,后面就不打了,因为她疯了,阿爸后来就把我卖给别人家当童养媳。”
“我不认识回家的路,所以每次跑了都被抓回来。跑一次,就被打一次,后来我怕了,也就不跑了。”
“但他们不放心,就把我锁在了猪圈旁,新家里只有小武是真心对我好,晚上会偷偷拿东西给我吃。”
“只是有一个晚上,老武……后来发生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施济美突然跨前半步,浑圆的指尖迅速覆上阿青颤抖的嘴唇,她觉得了解得差不多了。
“不说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后施济美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怀表,这是她继承自老师的遗物,具备某些‘特性’,能让她使用一些额外的特殊能力。
“看着这里。”
施济美手腕一抖,怀表链在她指间划出银亮的弧线,一摆一摆的。
她的声音裹着雾气,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阿青本不想继续看了,她还没玩够地球仪呢,只是自己的瞳孔逐渐变得涣散,而那些被唤醒的噩梦正顺着催眠的漩涡沉入意识深海,被暂时封印起来。
“都忘了吧,睡吧。” 施济美的声音轻柔如絮。
她手中怀表规律的滴答声渐弱,直至最后停摆。
阿青的呼吸随之沉入绵长,紧绷的身体像抽去了筋骨,无声地软倒下来。
施济美顺势接住那具失去支撑的身躯,臂弯一沉,目光落在少女已然舒展的眉间,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只是到了晚上,门房爷叔突然提着灯找到施济美,说一位陈姓警官有事拜访。
施济美还以为是那家人报案来找阿青了,正想着该如何打发他们呢。
不料见到陈警官时,对方的手在腰间的枪套上反复摩挲,神情不太自然。
施济美抬眼又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施院长,我这次来,不是因为什么孩童走失案件,而是新来了个凶杀案,又得劳烦您了。”
“嗯……一家三口,死得都比较蹊跷。”
警察厅的人已经在现场打转一整天了,仍然得不出啥结论。
由于这个案子过于匪夷所思,所以警察厅里派陈警官走一趟,希望能请施院长一同前往现场,协助一下侦查。
施济美留洋多年,接受的是西方现代医学教育,很多时候她对凶杀现场的理解往往一针见血,得出的结论也会成为警方的参考依据,所以这种求助时有发生。
人命关天,施济美来不及多想,让一名年老修女安顿好阿青后,匆匆上了陈警官的警用三轮摩托车,随身只带了个松木箱子。
一路上,车斗的铁皮硌得施济美膝盖生疼,经过两小时的颠簸后,他们才抵达了申城郊外的某个小村庄,远远看见半山腰那满是火光跟人影。
施济美刚被陈警官扶下车,就被一股混杂着猪粪与朽木的气味呛得屏住了呼吸,然而更攫住她感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如同实质般的魔力灰烬。
“不太对劲……”
这对她来说很好分辨,就像一场大雨过后,人们常常能在空气中闻到一种清新自然的泥土味。
陈警官对异味倒是习以为常,他打着手电筒,边领着施济美上前边介绍案件:
“是不对劲,这家人原本是村里的富户,只是当家的把钱败光了才搬到山上的祖屋住,一开始是有人上门催债,才发现一家子都死绝了。”
案发现场并不复杂,两间土坯房歪斜地挤在半山腰上,东边那间敞着门,是个黑黢黢的猪圈。
男主人仰躺在猪圈泥地上,眼球向外鼓突,双手僵硬地抠向自己的喉管,指尖深深嵌入皮肉,那姿态不似自救,倒像在绝望中试图从体内挖出什么。
更奇怪的是西侧的屋子,上面原本挂着把生锈的铁锁,警方砸开后,看见屋内的女主人蜷在灶台边,怀中紧紧搂着十来岁的男孩。
两人的死状与男主人别无二致。
施济美见状,谨慎地从随身的松木箱子中拿出棉质口罩跟手套缓缓戴上,这一幕顿时吓得所有警察跟村民退出了十米远。
“闹病了?”
“怕是瘟疫哟……”
“快走快走,别瞎凑热闹了。”
他们不怕凶恶的杀人犯或贼,更对看不见的细菌、病毒感到深深的恐惧。
施济美在进行了初步的尸检后,真相呼之欲出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在同龄女孩中,最初阿青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朵野花,所以施济美可以在典型的粉红色花丛中发现她。
只是当有人尝试想铲除她,像对待杂草那样时,一股未被驯服、狂野原始的力量便不再蛰伏,当有一日被外力硬生生扯出后,悲剧由此引爆了。
在场的人跟猪都难以幸免。
但一股兴奋的战栗顺着施济美的脊椎爬升,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亲历了一个新生女巫的觉醒时刻。
“只有在命运的指引下,一个又一个的巧合才能串连成线。”
“从此人世间又多了一位同类。”
一想到生机勃勃的魔力在一个新生的灵魂中涓涓流淌,而且对方更是即将在自己的庇护中成长。
施济美心底漾开一种奇异的悸动,但随后她只能将其归类为一份沉甸甸的殊荣。
施济美停下来喃喃自语,定了定心神对领头的长官说道:“没有任何外部的伤口,也没有失血,这一家三口……可能是某种急性的传染病引发的猝死。“
这下警察跟看热闹的村民离得更远了。
屋里的米跟钱也在,屋外的猪也死了,结合上现场的情况,也只能这么解释。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辞,更不会有人想去反驳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士,于是这个奇怪的案件就此结案,只是警察厅的长官苦恼得挠挠头,问施济美这位专业人士后续怎么处理才好。
施济美沉吟了一会,说为了避免更大范围的传染,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挖坑把尸体放进去,再用厚厚的石灰铺好,才算作稳妥。
村长插嘴说那是城里的办法,在我们这就直接浇点洋油,一把火烧干净完事了。
此时夜已经深了,人困马乏的,看众人都不愿再折腾,于是长官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施济美的看法,后者索性也就点了点头。
“拿洋油来!”
在村长的吆喝声中,几名青壮苦着脸麻溜地把事办了。
下一刻,火光冲天。
火舌舔上柴堆后,热浪突然扑在施济美脸上,她看到火光里飘起无数细小的灰烬,像场黑色的雪。
施济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感受着这股奇怪的暖意,只是阿青不知何时从后面环住了自己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了她宽厚的背间。
她们一言不发,只是终于可以一同呼吸在无垠的自由里了。
“醒醒,醒醒!”
当梦境里呼啸的火浪突然化作耳畔的呼唤时,阿青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此刻耳边正有人在尝试叫醒自己。
她只好勉强把眼皮勉强撑开,只是一时间还看不清来人。
“谁啊……?”
“是我,丁玲玲,我找你半天了。”
是那只山雀。
丁玲玲手中拿着纸笔,兴奋地叫醒了阿青。
“你怎么睡在这啊?我找你老半天了。”
“这是哪?”
昨天不知怎的,她在施济美面前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到有双温暖的手臂从颈后和膝弯穿过抱起了她。
那人缓步而行,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她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胸口,却听见了轻巧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耳膜。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透了,阿青头下枕着松软的枕头,连盖着的薄被都混有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
她起身环顾四周,略过丁玲玲,才发现屋子古色古香的,里面有两排书架、一张书桌,而自己正躺在唯一的小床上。
“呵,这可是施院长的私人书房,学员根本不许进来,更别说在这睡觉了。” 丁玲玲满脸狐疑。
她昨晚见阿青没回寝室,还以为对方被赶走了。
只是丁玲玲不甘心鬼故事没了着落,一早就在学院里四处寻找,最终才在这里找到阿青——刚发现时着实吓了一跳。
此刻一个惊人的念头冷不丁冒出来,丁玲玲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施院长的私生女吧?”
一切只剩这一个合理解释了,怪不得阿青闯了这么多祸还被留下,怪不得能睡在院长的私人书房。
丁玲玲甚至脑补出了一个真假千金、上门寻母的好哭故事。
“嗯。”阿青点头。
丁玲玲瞬间石化。
但这回应太过干脆,反而让丁玲玲面露不屑:“呵,你是施院长的私生女?那我还是主的新娘呢。”
要知道,伯特利女子护理学院中优秀的学员不少,更是培养了许多具有奉献精神的护士,但能成为修女的学员却是凤毛麟角——那需要深厚的神学造诣、极度虔诚的心,以及……相当的家族背景。
可惜,丁玲玲一样都不沾。
“就当你是私生女好了,先把故事给我讲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能耍赖。”
丁玲玲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阿青脸上写满不懂,心想这有啥好耍赖的?
她打了个哈欠后,又讲诉了一个极具趣味的鬼故事出来,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的《猎人》与《鞋子》。
丁玲玲兴奋地拿起纸笔记录了下这个故事,就连一个字都没漏写。
“这个故事属于我了,从今以后都跟你没关系,就算我公开场合讲出来,你也不能说是你想的,明白了吗?”
“明白。”
丁玲玲收起纸笔,走之前又跟阿青强调了一番。
但阿青对丁玲玲如此沉迷她的故事并不在乎,她心里现在想的见施济美一面,问问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是怎么回事,可是一想到二人见面时的场景,她又突然心生怯意,但又不知道这股怯意从何而来。
当人心里有了期待,就会不自觉地希望展现最好的一面。
于是阿青开始担心自己不够好,跟学院中那些同龄女孩相比,自己不够好看、不够有趣、不够聪明、声音不好听、笑得不好看……
“你醒了?”
直到施济美推门而入,脸上那抹温和笑意映入眼帘时,阿青心头盘踞的不安与焦虑都消失了,一切预料到的不好场景都没发生,她又重新成为了那个安心自在的小女孩。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个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