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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女巫与弟弟 因为施济美 ...

  •   18██年,伯特利教会在申城播撒下医学教育的火种,创立了伯特利女子护理学院。
      在数十年的发展中,这座红砖白墙的建筑群落,不仅宗教氛围愈发浓厚,同时还成为了申城首屈一指的女子寄宿型学校。
      这天,在做完第三时辰祷告后,用餐的钟声随之响起,学员、修女、教习们鱼贯而入来到食堂,在餐桌前规矩地坐好,阿青也跟着进来,懵懂地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
      此时食堂正中的胡桃木长桌上,为首的修女正在带领所有人做餐前祷告,近百名学员齐齐跟着她双手交叉,低头颂念。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
      祷文刚刚如微风拂过地面,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只听瓷盘跟桌子碰撞的脆响大咧咧响起,原来是角落处的一个小女孩正用手指挖着盘中的稀粥吃。
      她的动作极大,邻座的女孩见状惊恐地按住她的手腕,却反被那只沾满粥水的小手推了一个踉跄。
      食堂内窸窸窣窣的笑声不断响起,大多数人都是在取笑阿青的吃相,毕竟这所悠久的学院中还是第一次出现如此无礼、荒唐的举动。
      可为首的修女缓缓睁眼,淡淡说道:“没关系,这只小猫只是太饿了。”
      她的脸部线条柔和,嘴角总是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用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盖过了所有声音。
      这是阿青人生中第一次‘犯错’,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惩罚。
      多年后她读懂了这抹笑容的含义,那就是施济美永远在迎向所有人,所以永远不会只走向自己。
      用餐完毕后,胖修女上前对那名身份尊贵的修女汇报了昨晚的事迹,表明阿青的顽劣与自己及时地对学员进行有效、宜人的安抚。
      施济美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是某种鼓励,但扭头就决定了阿青的命运:
      “早饭吃完了,送她走吧。”
      几名修女上前把阿青团团围住,其中一位拎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有一套洗得变形的衣物跟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阿青还来不及反应,就预见了一个可怕的结局——自己要被送去孤儿院,自己要回‘家’了。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困难。
      逃跑在此刻变成一种生物的本能,阿青猛地挣脱开修女们有力的手,像只受惊的小鹿,朝着食堂外的方向冲去。
      阿青的胳膊胡乱挥舞着,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所有人群,被撞到的学员发出尖叫,连带桌上的餐盘都掉落碎了一地。
      “拦住她!在门口拦住!” 有修女焦急地指挥着。
      “快!快拦住那个疯丫头!” 有学员下意识地附和着喊。
      期间有人试图抓住她,甚至将她的头发狠狠拽住,但阿青都可以咬紧牙关扯开,一心拼命往外跑。
      “喂!看着点!”
      只是跑着跑着,膝盖不小心磕到长椅角上,火辣辣的疼痛顿时传来,但她实在顾不上这些了,只想着快点逃离。
      可食堂外早已被几个修女堵住去路,更别提学院大门那还有位高大的门房爷叔守着。
      见跑不脱,阿青的肩膀剧烈起伏着,绝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即将被送走的恐惧与无助。
      就在这时,她忽的瞥见人群中的一个脸熟的女孩,对方正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努力对她示意着什么。
      那一瞬间,阿青回忆起昨晚女孩对她说的话,脑中的迷雾被缓缓吹散,:
      “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你的命运。”
      “有人称她为圣母,有人着唤她为院长,更有人私底下亲昵地叫她作‘妈妈’。”
      “这个人就是施济美,我跟你说,只要她的一句话你就能留下来了。”
      “她长什么样?其实不用特意去找,等你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会认出她了。”
      于是阿青猛地刹住向外奔逃的脚步,惊恐的目光在混乱人群中徒然一掠,瞬间定格在那个高大而温柔的身影上。
      她不往外跑了,转而冲破人墙,跌跌撞撞地扑进施济美的怀中,双手死死抱住她纤长的腰。
      “……”
      “……”
      阿青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里面遍布着哀求与恐惧,她直直地望着对方,眼神中满是对留下的渴望。
      所有的恐惧、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心中翻涌,她想说出昨晚那名女孩嘱咐的说辞,却哽咽着发不出任何一个字。
      施济美微微一怔,垂眸望着怀中剧烈颤抖的小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可阿青眼中的施济美,面相却逐渐朝着胖修女的模样变化,她不由回忆起昨晚那根沾着水的教鞭,感觉时间漫长到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留下吧。”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读懂了阿青眼中无声的哀求,施济美最终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那轻柔的触感让阿青想起小时候家里养鸭子时,她总爱把暖乎乎的小鸭子往脸上蹭,毛绒绒的、又带有暖意,正是这种感觉。
      一股狂喜涌上阿青心头,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只是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青看着施济美温柔的笑容,明白自己赌赢了,她此刻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只是庆幸不用离开这个美好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就连施济美脸上都流露出微微错愕的神色。
      阿青下意识扭过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自己背上——原来是一块鸽子粪不知何时滴落到了上面。
      “瞧!主的信使带来了征兆!!”
      “多么奇妙的安排!这定是主的某种微妙的指引。”
      “这美好的预示,点燃了我们心中的爱德之火,催促我们前行。”
      周围的修女们纷纷双手交叉开始祈祷着。
      这又再次引发了人群中的骚动,最终还是施济美将阿青带走才得以暂时停歇。
      在决定将阿青留下后,眼下还有一些要紧事得处理。
      一路上,阿青的手指在施济美掌心不安分地动着,像一群雀跃的小鱼。
      她仰起头,头发随着步伐左右甩动,有时发梢会扫过施济美手背,带来一阵阵酥痒。
      石路上蒸腾着正午的暑气,可阿青却似感受不到炎热,每遇到一个人,她都会兴奋地跟对方说自己要留下来了,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就连那个板着脸的门房爷叔也听到了,他古铜色的脸上遍布皱纹,却还是挤出笑容,郑重地对阿青竖起了大拇指。
      施济美对阿青放之任之,听着她嘴里哼出不成调的曲子,那欢快的节奏穿透这座沉闷、死板的院校,还有一颗古井不波的心。
      来到院长室后,里面早有数人在候着,其中有男有女,没一会的功夫,他们就围绕着阿青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院长,伯特利女子护理学院几十年来,只收取申城中身份尊贵的年轻女性入学,这规矩要是破了,怕是学生家长那关不好过。”
      “您看看她身上那些伤!指不定是从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跑出来的!万一她家里人找上门来闹事,讹上学校怎么办?这责任要是学校担的话,我怕大家脸上无光。”
      “这姑娘连基本礼仪都不懂,多半也不识字,善堂或者孤儿院的地方才是她的去处,学好一门手艺以后也能糊口。”
      阿青听出了几人对她的审视,也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只能局促得只能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此刻外头的阳光透过描绘着圣母抱婴的花窗,将好看的玫瑰色光晕投在屋子主人的木地板上。
      可她没心情看。
      “陈警官,当时是什么情况?辛苦你再复述一遍。”
      施济美等众人发言完毕,才转头向一名警察打扮的男子询问着。
      男子闻言摘帽致意过后才开口道:
      “施院长客气了,昨天我在巡逻时,发现一个老农正抱着这个姑娘,上前询问后才知道这姑娘是他捡来的,满身伤痕的他不敢瞎处理,只好来城里碰碰运气,所以我就让他今天来您这儿试试。”
      “那这几天有人家报案吗?”
      施济美不谈阿青的去留,而是聊起了案件,陈警官也是个人精,顷刻间读懂了潜台词。
      “施院长,有人报案的话我再帮您留意。可恕我直言,一般城里孩子不会被打成这副模样,要是乡下孩子,这事多半是没人报案、不了了之的,毕竟没有好心的爹妈会这么糟践自己闺女。”
      其实就算有人来报案也无所谓,其中的弯弯绕绕海了去了,只要施济美想,申城中无数个男人会抢着帮她办事,其中当然包含他、还有他长官。
      只是他尚不清楚这姑娘的特殊之处在哪,能够让一向清冷的施济美都要力排众议留下她。
      当然或许也没有任何理由,施济美不管在这件学院中想做什么,都不需要说为什么,单纯的是因为她能。
      见屋内没人反驳,陈警官又整理了下思绪奉承道:
      “说实话您能留下这姑娘,是她的福分,俗话说善因结善果,那个老农跟您都是一等一的好人,也许该她命中有这段造化。”
      这话说得太漂亮,这一刻屋内没人敢在反驳,毕竟再驳下去多半要交恶院长了。
      “我清楚了。”
      “今晚让我想想。”
      施济美抬眸笑着看向众人,她似乎从不需要通过不容置疑的神情去展现自己的威严。
      她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反而还留下一些转圜的时间。
      阿青会留下,可留下多久、以后怎么办,施济美都需要给个清晰、明了的说法,即便她尊为院长,但这将关系到伯特利女子护理学院众人对待她的态度。
      对阿青的正式处理将在明天揭晓,但在此之前,施济美还有一些疑惑需要得到解答。
      等到众人走后,阿青那如擂鼓的心跳声才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刚才后颈渗出的冷汗顺着后背、脊骨不断滑落,像是下了场山雨。
      施济美先是轻轻地摸了摸阿青的头,安抚了一些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随后转过身把门上的插销锁上。
      房间内只剩两个人后阿青就不怕了,她又变得自在起来,开始四处探索,甚至俯身钻进书桌底下,只是抬头后就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书桌底下,半截泛黄的纸条正歪歪斜斜粘在桌腿接缝处,她一把就揪了下来。
      上面尽是些奇形怪状、鬼画符般的涂鸦:
      Feminae humanae ex molestīs adversīsque expergefactae,
      vīsque praecipuā potītae,
      hae maleficae sunt.
      “这是什么?”阿青好奇地向屋子主人问道。
      施济美踩着平底鞋的声响由远及近,她半跪在阿青身旁把纸条接了过去,任由修女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同时一股带着雪花膏的成熟馥郁气息漫了过来。
      “让我看看。”
      “嗯…上面是我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人类女性自苦难和逆境中觉醒,掌握特殊的力量,即为女巫。】
      施济美忽然释怀地笑了,原来有人曾经偷偷在这儿写座右铭呢。
      “什么话?”
      “没什么。”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施济美手上还在摆弄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的,只是口中不经意地发问道:
      “我叫施济美,你叫什么?”
      “阿青。”
      “阿青,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别怕,慢慢说。”
      阿青对这个问题倒是不以为然,因为她的注意力又被桌上的地球仪吸引了,一边转着地球仪一边回忆道:
      “那天阿妈、阿爸都下田去了,家里只有我跟弟弟在。”
      “然后家门口路过了几个外乡人,说想讨口水喝,我刚去水缸打了一瓢水出来,他们跟弟弟就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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