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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 ...

  •   天将亮未亮,田舍小道上晃过一辆牛车,牛昂着脑袋慢慢悠悠走着,偶尔停下来吃口草,没有人坐在前头催它。

      后车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穿着藏青长衫,身段修长只能盘了腿窝着,面上盖了一顶草帽将脸挡得严严实实,双手枕在脑后似乎睡了过去。

      一人一牛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赶路,直到牛突然停了下来。

      车上的青年仍然眯着没动静,直到牛不耐烦地踱了几步,哞地叫了一声,才将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怎么了?”

      青年哼了一声,吃力地摘下草帽,略微狭长的眼底有点鸦青,面上因为被突然吵醒有些不耐烦,眼风在四周扫了圈,嘴角微微下撇,莫名让恬淡清俊的模样带上几丝冷意。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牛的前头一切正常,只是一旁的草堆被压倒了一小片,有一只人手从倒伏的草中伸出,白涔涔的,在此刻仍有些昏暗的天色下显得阴森诡异。

      这给陈念生顿时看清醒了。

      他从车上拿了一把防身物件,小心走到草堆三步远处,用棍子拨开杂乱的野草仔细看去,手主人黑洞洞的发顶,肩膀,身子,全数暴露在陈念生眼前。

      他用棍子试探着戳了戳那只手,手像是没有一团了无生气的白面团子,没有丝毫反应。

      别是死了吧。

      青年凛了凛神,走近一些在草堆中蹲下,将那具疑似死人的身子掰正,用手拨开面上缠乱的发丝,这才好不容易看清“死人”的真正面貌。

      这人面庞和手一样苍白,双眼紧闭,唇间没有血色,脸上就只剩白与黑,像是具没有上色的艳鬼。

      “李...李仲元?”

      陈念生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男人,他慌忙把手探到对方的脖颈,透过冰凉的皮肤在察觉指尖还在跳动时,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口气。

      没来得及收拾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他连忙将人抱起,牛倒也乖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把这个半路来的陌生人放到车上,等到陈念生也上车坐稳,这才继续慢悠悠地重新往前走。

      青年从包袱里取出水壶,将汗巾打湿,皱眉小心擦拭着昏迷的人,他越擦靠得越近,最后半躺在李仲元身边,借着已经快亮的天色再次打量起这个老同学。

      他与李仲元曾是一个学堂的门生,李仲元是个腼腆勤奋的,性格也软,见谁都是一副不要钱的笑,夫子同门们大多都喜欢他。

      说是大多,因为也有像他陈念生这种惯会挑毛病找事的刺头儿例外。

      从小就痛失双亲,只能与哥哥相依为命的陈二郎自小就学会用伶牙俐齿和阴阳怪气来招呼那些看戏的群众,他不让自己被欺负了去,所以看到那些被欺负了还傻乎乎的不张记性的老好人就觉得烦。

      李仲元就是这种人。

      他本与这个软面团没什么交集,直到有一天对方找到自己,问能不能借书抄。

      陈念生在学堂中惯于独来独往,嘴硬要强的个性很少有人愿意来热脸贴冷屁股,所以这个怯懦胆小的同门找上自己时,他甚至有些诧异。

      “一晚上,明早我自己要用。”

      他随手递了过去,对方感激得点头哈腰。

      第二天一早他开门洗漱时,李仲元已经等在寄宿的屋外。

      对方的衣裳似乎都被露水渗得有些潮,人却笔直地静静站在那,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青葱的手指翻看着自己抄录的那本书,见陈念生出来,笑着从怀里拿出原本还给他。

      等到李仲元消失在拐角,陈念生才回过神,他攥着还带着温热的书籍,书的一些折角被李仲元小心抚平,如同他的性格一样,规规矩矩没有起伏。

      陈念生鬼事神差地也把书放进了怀中,怕弄湿了一般。

      其实这本书的价钱并不高,也不是什么名家孤本,但李仲元却拮据到只能自己抄录,这不由得让陈念生莫名其妙地开始观察起这个同门来。

      他发现李仲元似乎就三套衣裳,用的纸笔也是学堂分发的次品而非自己另外购置,连头上的扎带都青得泛白。

      所以当这个穷书生第二次来借书抄时,陈念生松了嘴,和颜悦色地表示可以第二天傍晚之前再还。

      李仲元眼中放光,他在陈念生怀里硬是塞了一捧李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李子是当季的水果,街上一箩筐一箩筐地贱卖,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陈念生回屋把果子随意放一边,读了会书又不自觉看向那些青中带红的酸东西,随后忍不住拿过一颗咬下,酸涩的汁液溅在唇齿间,给他皱得眉头能夹死蚊子。

      李子,李子,李..仲元,他忍着没吐掉嘴里的东西,看着李姓书生送的李姓水果,莫名觉得好笑,又狠狠咬下一口。

      第二天傍晚,李仲元并没有如约来归还书籍。

      这让陈念生有些意外,这个老实本分的穷书生不应该会爽约。

      直到天边的红都暗了下去,陈念生的耐心也耗完了,他忽然有些生气,似乎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对别人产生的一点同情和信任就这么被轻易挥霍了。

      他正要出门找对方问个究竟,一个转角却正好撞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这个人影没他高大壮实,被这么一顶,整个人朝后倒去,狼狈地跌坐在青石地板上,手中的书也散落一地。

      居然是李仲元。

      陈念生一脸的心浮气躁瞬间被抚平,他呼了几口气将人拽了起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差点把我的鼻子碰歪。”

      他语气有些责备,来了个先发制人,似乎被撞狠的是自己。

      “陈兄,实在对不住,今日还书晚了...路上有事...耽搁了。”

      陈念生没管支支吾吾的李仲元,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借着仅剩的一点光亮查看着,语气突然冷了下去。

      “这不是我的书。”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李仲元拿过书翻开,小心展示给面前脸黑的同门,手心发汗。

      “是我抄录的,原本...被丢进水里了。”

      “...谁丢的。”

      “曹满。”

      曹满是学堂里的第一大刺头,惯会欺负人,从前也欺负过陈念生,被陈念生夹枪带棒地报复了一回,再也不敢给自己惹麻烦。

      而李仲元这种软柿子则是一捏一个准。

      看着面前发梢还带着湿漉的青年,陈念生能想象到白日的场景,应该又是被曹满揪了小辫子作弄。

      “这抄录本怎么回事?”

      “我照着记忆又重新默写了下来,可能有些模糊不对之处,等下月家中寄来钱,我定买了原本归还给陈兄,这本陈兄先将就读着。”

      陈念生随意翻了翻。

      “你默的这段,五行就有两个不对处。”

      直白的质问把对面拘谨的穷书生弄得一脸臊红,张着嘴不知该怎么辩解。

      “我已经背下来了,不用你这本。”

      陈念生将抄录本随手塞还给他,面色不虞地往屋内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原地不动的李仲元,对方揣着书正目送自己的背影,穿着三套衣服中唯一一件浅绿长衫,像是院中的竹子清透。

      李仲元的偷窥被抓个正着,慌忙低下头,再次道歉后转身欲走,被陈朗生叫下。

      “过来。”

      “我背,你写。不然明天我俩都得被夫子骂。”

      昏暗的屋内油灯跳跃,两人并排坐在桌案,陈朗生将抄录本中的错误一一勾画改正后,交给李仲元再重新誊抄一遍,自己在一旁翻看着其他书。

      见穷书生抄得认真,他拿起一旁的李子扔了过去。

      李仲元回望过来,眼睛微眯着,浓密的眼睫上下交叠着像扑闪的蛾子,瞳孔没有焦距,似乎有些迷茫。

      他经常晚上抄书,又只舍得点一盏油灯,看东西有时会模糊,只能眯眼瞧。

      “陈兄?”

      陈念生被这么看着心下跳了跳,他咬了一口李子,那股酸意让他清醒过来,立即坐正身子,抬起下巴示意李仲元也尝一口。

      李仲元不明所以,放下毛笔用汗巾擦了擦李子,咬下一口后立刻被酸掉了眉头,连带着汁水唾液都滴到了纸上,惊得他立刻用袖子去擦。

      陈念生笑出了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静默的气氛被挑破,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曹满今天为什么为难你?”

      “他最近没见我借书,就来盘问我,见我手里有新书就发了脾气扔水里。”

      “你以前经常借他的书?”

      “嗯。”

      “那怎么不借了。”

      “...他人不是很好。”

      陈念生转了转眼珠子,曹满这人心思不在读书上,一心关注吃喝玩乐,吃喝李仲元八竿子打不着,玩乐...不管是哪个都足以让一个读书人掉了脸面。

      “那怎么来问我借?”

      李仲元不说话了,他抿嘴低头继续抄书,想回避这个问题。

      “说话。”

      陈念生推搡了他一把,把抄录本抽了过去。

      “不说你今晚就别想抄了。”

      “我说了你会生气的。”

      李仲元不敢看陈念生,语气有些低,给陈念生看得心理痒痒,不自觉又想捉弄几下。

      “你说,我不生气。”

      “...问别人借,曹满生气,会为难他们。”

      聪明如陈念生,立刻举一反三了然李仲元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曹满不敢惹我,所以找上我?”

      李仲元又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皮探过身把本子拿了过去,规规矩矩在桌边坐好,一本正经地告诫:“陈兄,你说过不会生气的。”

      陈念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端坐在那看了一会李仲元,哼哼了几声。

      看着老实巴交的,实则脑子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

      和那些李子一样,看着颜色鲜艳形状饱满,实际一口下去酸涩掉牙。

      他转而对着李仲元调笑:“你这天天抄书,莫不是家里不给你钱了。”

      对方顿了顿,仍然安安静静抄书。

      一语成谶,没过几天,李仲元就不再来学堂,听同乡的人说,李家觉得读书费钱费时,将李仲元叫了回去帮忙种田。

      陈念生看着角落空荡的座位发呆,拿出那本带着李子红色汁印的抄录本,好像还能看到穷书生被酸得脸皱成老太太的模样。

      不久有李仲元的同乡转交给了他两本书,是当初被李仲元浸湿弄丢又重新晒干的原本,第二本是新书。

      他心下觉得烦,将这两本随意塞在了书架上,继续用着抄录本。

      两人就这样再没有见过。

      回想到这儿,陈念生手中的汗巾不自觉被攥紧了,他摸了摸牛车上虚弱的李仲元,皮肤是冰凉的,嘴也是冰凉的,脖子...脖子下有红印,是被打的痕迹。

      昏迷的人被脸上的濡湿弄醒,他昏昏沉沉地睁眼,入目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浓眉深目,棱角分明。

      在哪见过,在哪?

      他艰难翻找着脑中的记忆,下意识对上一个人。

      “生哥?”

      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李仲元吃力地抬起手摸向陈念生。

      “...你说什么?”

      “生哥。”

      李仲元面前的人一直在重影,他伸出手想抓抓不住,正有些慌,手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

      “...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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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地瓜被炸一个月,之前写的全被藏了,等炸完我每篇重新编辑下发布吧(不知道还会不会被炸一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