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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快乐 姚初怡 元旦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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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夜的风裹着岁末的寒意,刮得教室窗户嗡嗡作响。姚初怡将围巾裹得更紧些,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留下断断续续的墨痕。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倒计时的躁动,同学们三三两两讨论着跨年夜的计划,唯有她和第一排那个背影,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沉默得像两座孤岛。
这段时间的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她。
沉默寡言,内耗孤僻。
她没想到她的生活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元旦到来之前,她翻了好久的日历,在网上寻找适合跨年倒数的商场,想要和他一起跨年,一起聆听新年钟声的敲响。
可是今天,在她梦里快乐难忘的今天,她的身边又只有她,一个人看着零点的烟花,听着不同卫视的跨年晚会入睡。
每年都是这样……
她以为今年会不一样的……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敲响,同学们欢呼着涌出教室,三两成群的庆祝节日。唯有姚初怡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她知道家里不会有跨年的氛围,养父母带着亲生女儿去了市中心的跨年晚会,留给她的只有一冰箱冰冷的剩菜和空荡荡的房子。
林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初怡小姐姐,有没有兴趣赏脸和我们聚个会呀!”
她无奈摇摇头,强撑疲惫的笑容,轻声对林辰说:“你知道的,我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零花钱和你们去玩……”
林辰突然笑嘻嘻的,神神秘秘地说:“不就是在想许樾铭嘛?姐妹我懂!我帮你打听好了,他也会去,你来不来?”
她突然愣了一下。他竟然会喜欢这种场合吗……她又突然想到,她为之前准备的计划早就存好了钱,虽然不多,AA一顿饭应该还是够的。
她心跳陡然快了几拍,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真的会去?”
她们一边走出教学楼,林辰一边凑过来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喊许樾铭一起去商场跨年,他回了个“嗯”。“骗你是小狗!”林辰拍着胸脯保证,又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人多热闹,总比你一个人在家啃剩菜强。”
姚初怡咬了咬下唇,想起自己存的那点钱,又想起梦里和许樾铭一起倒数的画面,终是点了点头:“那……我去。”
林辰立刻欢呼起来,拉着她快步走出教学楼。晚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姚初怡却没觉得冷,手心反而冒出了薄汗。她跟在林辰身后,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里扫,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心脏瞬间揪紧。
许樾铭就走在人群前头,和几个男生说着话,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过来,目光与姚初怡撞上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一下。许樾铭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转了回去,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
商场里早已是人声鼎沸,跨年的氛围浓得化不开。五彩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倒计时视频,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人群。林辰拉着姚初怡挤到甜品站买奶茶,回头时却发现许樾铭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姚初怡身上。
“你看,他明明也在意你。”林辰偷偷戳了戳姚初怡的胳膊,挤眉弄眼道。姚初怡的脸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吸着奶茶,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一行人逛到中庭时,离零点只剩十分钟了。这里早已围满了人,大家举着手机,跟着大屏幕的节奏一起喊着倒计时。姚初怡被挤在人群里,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突然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许樾铭。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却很轻,扶着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只低声说了句:“小心点。”姚初怡抬头看他,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大屏幕,只是耳尖却悄悄红了。
“十、九、八……”
全场的人都开始齐声倒数,姚初怡的心跳跟着数字一起加速。她转头看向许樾铭,发现他也正侧头看过来,眼底映着漫天的灯光,温柔得不像话。
“三、二、一!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瞬间,商场上空突然绽放出虚拟的烟花特效,彩色的光点落满整个中庭。人群爆发出欢呼,林辰和朋友们互相拥抱祝福,而姚初怡站在原地,看着许樾铭,一时竟忘了说话。
这是他们因为早恋问题被老师和家长介入后的第一次靠近。
四周喧闹的祝福与拥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姚初怡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击着耳膜。许樾铭也静静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刚才扶过她手臂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璀璨的虚拟烟花在他们头顶明明灭灭,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遥远。
“新年快乐。”
几乎是在同一秒,他们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四个字。话音落下,两人都怔了怔,随即,许樾铭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灯光还淡、却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的笑容。
姚初怡的心口猛地一热,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被告诫和强加的“规矩”,在这句同步的祝福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许樾铭忽然上前半步,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他微微低下头,温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姚初怡,”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好考试。”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未尽的话语,有坚定的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诀别的沉重。然后,他转过身,迅速汇入了欢庆的人潮,黑色的背影很快被绚烂的光影吞没。
姚初怡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靠近时带来的微弱暖意。“好好考试”——这句从前寻常的鼓励从他口中说出,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又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林辰从旁边蹦过来,揽住她的肩:“发什么呆呢?许樾铭刚跟你说什么了?” 她笑着追问,却在看到姚初怡怔忡的表情时,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没什么。”姚初怡摇摇头,握紧了手中已经变凉的奶茶杯。商场里的狂欢还在继续,震耳的音乐和笑声包围着她,可她却觉得,那个最重要的、刚刚重新触碰到的人,又一次退回到了她无法抵达的远方。
只是这一次,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失落里,似乎又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那是他说“好好考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走出商场时,午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姚初怡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新的一年开始了,而她和许樾铭之间那条被强行画下的界线,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跨越。
至少,他们刚刚共同聆听了一场盛大的零点钟声。
至少,他对她说了“新年快乐”,并且,笑了。
零点钟声的余韵还在商场中庭回荡,人群却已开始分流。林辰挽着姚初怡的胳膊,兴奋地提议:“走!新年第一顿火锅,我请客!都别跟我抢啊!” 旁边的几个朋友,包括许樾铭和他关系最近的兄弟周哲,都笑着应和,一行人便朝着熟悉的火锅店走去。
姚初怡被夹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迟滞。她看着前方几步之遥的许樾铭和周哲并肩的背影,他微微侧头听着兄弟说话,侧脸在流动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他们是一起来的,这让她连“偶遇”的借口都失去,只能被动地、清醒地走入这场注定复杂的“聚会”。
推开火锅店玻璃门,温暖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林辰熟门熟路地领着大家往预定的靠窗长桌走。座位安排近乎一种无声的默契,林辰拉着姚初怡先坐下,周哲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林辰旁边,而许樾铭,则坐在了姚初怡的正对面,中间隔着一口即将沸腾的鸳鸯锅。
热气很快升腾起来,红油翻滚,菌汤氤氲出白色的雾气,在他们之间拉起一道晃动的、半透明的帷幕。朋友们热闹地点菜、拌调料,谈论着刚才的倒计时和无关痛痒的趣事。姚初怡沉默地调着自己的蘸碟,多放了一点香油和香菜——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几乎就在她放下调料碗的下一秒,对面的许樾铭伸手去取公筷,准备下肉。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臂伸过桌面时,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避开了她刚刚触碰过的区域,选择了离她最远的那盘肥牛。然后,他将大半的肉均匀地下进了红汤和白汤里,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初怡,快吃啊,这毛肚烫久了就老了。” 林辰热情地招呼,用漏勺从红汤里捞起一些,作势要分给她。
“她不吃辣。” 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桌上骤然静了一瞬。连周哲拌调料的手都停了半拍。
许樾铭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仿佛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或者是一个无需确认的客观陈述。他拿起另一把干净的漏勺,从翻滚的菌汤里,仔细地捞起几片完整的、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然后——没有递给她,也没有放进她碗里——只是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离她最近的那个空盘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略显愕然的林辰,最后,仿佛不经意地,落在姚初怡瞬间泛红的眼眶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她读不懂也承受不住的情绪,但仅仅一瞬,便又归于沉寂,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噢……对,你看我这记性。” 林辰迅速反应过来,打着哈哈,把那勺红油毛肚放进了自己碗里。
姚初怡垂下眼,盯着盘子里那片他亲手捞起的、属于清汤的毛肚。酱料碟里,她多放的香油和香菜,此刻散发着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他还记得。记得她所有挑剔的喜好和脆弱的胃。可这份记得,不再带有任何亲昵的意味,反而变成了一把精准测量距离的尺子,清晰地标刻着:我知道,但我只能做到这里。
整顿饭,他们再没有直接的语言交流。他偶尔和周哲低声说两句话,她则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只有一次,她伸手去拿远处的纸巾盒,指尖刚碰到盒子边缘,另一只手更快地、稳稳地将它推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他的手。皮肤有瞬间的、冰凉的接触,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纸巾盒停在桌面中央,像一块突兀的界碑。
散场时,已近凌晨一点。寒风凛冽,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火气和火锅味。朋友们互相道别,约定着“开学见”。林辰和周哲似乎还有安排,率先离开。最后,又只剩下了姚初怡,和几步之外正在低头看手机的许樾铭。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在空旷的街道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街灯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向她的脚边。
“走吧,”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这个时间,这段路不太安全。”
他没有说“送你”,只说“这段路”。姚初怡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围巾,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某种固执的、脆弱的平衡。他走得不快,始终将她护在靠近人行道内侧的位置,像一种沉默的守护,却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快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晰。
“到了。” 他说。
姚初怡抬起头,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只看到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完成了一个必须的仪式。
“……新年快乐。” 最终,他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她早已酸涩不堪的心湖。
她没有回应,只是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漆黑的楼道。冰凉的液体终于失控地涌出眼眶。这句“新年快乐”,比任何沉默都更残忍,它提醒着,旧年已逝,连同他们之间那些不被允许的过去;而新年到来,他们之间,却只有这条他送她回来的、冰冷而安全的“这段路”。
她不敢回头。
而许樾铭,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扇楼道门彻底隔绝了她的身影。他才缓缓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凉的小小丝绒盒子,握在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星星书签,他很久以前就准备好,想象过无数次在新年钟声里送给她的样子。
现在,它只是一份送不出去的、去年的遗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再无光亮的窗户,将盒子重新塞回口袋,转身,独自走入更深的夜色里。新年的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
酸涩在胃里翻腾,零星的温暖互动像隔夜的炭,触手微温,内里却早已冷透。他们吃了一顿饭,同行了一段路,说了该说的话,也恪守着不该越过的线。这大概就是,分开后,他们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新年快乐,姚初怡。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愿我们,都能好好考试,走向彼此都无法预知的、或许再无交集的未来。
这一夜的酸涩,连同那点沉默中残存的、近乎本能的温柔互动,就这样被他们各自封存,带进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