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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 ...

  •   车窗外,梅雨如丝扣缕,沿着蜿蜒的山路漫延开一片湿漉漉的绿意,雨珠敲打车窗的嗒嗒声。

      车载广播里,女机机械又平稳,第N次响起:“当前路段气温20度,未来4小时小雨持续,部分弯道易积水,请注意控速。”

      司机跟着这声音调整下坐姿,就听见副驾驶的老人侧过身,朝后座温声道:“师父,您枕着这个靠垫试试,能舒服点。”

      “师父?”

      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司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在这密闭的车内里格外分明。

      后座上,原本靠着座椅昏昏欲睡的少女被惊得一个激灵,睡魔瞬间全无,她眉头拧起,眼里带着被惊扰的愠怒和毫不掩饰的不悦。

      视线“刷”地透过车内后视镜,直直落在驾座的司机上,目光像含着点凉意,刺得人心里发紧。

      副驾驶的老人也被这声应声吓了一跳,他先是茫然地看向司机,随即想到什么朝后座看去,见少女醒了,脸上立即堆起满怀的关切。

      他忙把手中的靠垫递过去:“是我嗓门大了,把您给吵醒了,真对不住师父,这山路晃,本想让您多睡会。”

      他只顾着探身往后看,眼神紧紧黏在少女身上,丝毫没注意到她那写满不快的脸。

      司机被少女看得心里直发毛,浑身不自在像只乱蹦的兔子,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裤子大腿处来回抓了抓,粗糙的布料被蹭得沙沙响。

      耳根子悄悄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句话来。

      老人见少女只是盯着前方没吭声,这才暗暗松了囗气,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刚放松下来,才觉出车内的氛围怪得很——静得过分,连雨敲车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疑惑地看了眼后座的少女,少女眼神依旧是直直地往前瞟,老人顺着她的目光一瞧,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司机那副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老人冲司机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师傅,别紧张啊,我师父她就是睡眠轻,被吵醒难免有点小脾气,跟个炸毛的小猫似的,过会儿自己就缓过来了。”

      司机这才像是被松了绑,紧绷的肩膀垮下些,喉结滚动了下,有点发紧:“哎,好,好嘞。主要是我也没忍住,确实是我唐突了。”

      他搓了搓手,指节因为刚才攥紧方向盘微微泛白

      “没事没事,”老人摆了摆手,说:“你看,这山路弯多,我也是怕她睡不安稳。对了,你开这山路多久了?挺熟练的。”

      “嗨,干这行快十五了,”司机被这话题一带,紧张感也散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这山我跑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趟了,哪儿有个坑坑洼洼的,闭着眼都知道。就是……”

      他顿了顿,没忍住心里的好奇问:“大爷,我实在有点想不通,您这年纪,怎么会喊小姑娘‘师父’啊?看她也就十八九出头吧。”

      老人闻言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左手,转动右手食指上那枚刻着“上官洧桉”的板指,食尖轻轻摩挲着指腹。

      老人抬眼看向司机,眼神里带着几分悠远:“她啊,本事大着很,我这把老骨头能走到今天,全靠她照拂,叫声师父应该的。”

      司机傅听得一愣,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见老人转头看向车窗外,那枚扳指还在他指间轻轻转动。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上嘴,继续专心开车。

      眼角的余光再次扫向后视镜,少女此时别过脸看向窗外,脸色也缓和了些。

      ***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尽头缓缓停稳,原本要走半小时的路程,在刚才那场小误会的沉默氛围里一晃就到了梦溪山庄。

      暮色正沿着山脊往下沉,远处连绵的峰峦还浸在最后一缕霞光里,青灰色的山影被镀上层暖金,山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清香,倒显出深山独有的静美景致。

      听说当年盘下这院子的主人家,当时好像花费了不小,单是这依山傍水的选址,错落有致的格局,使看得出主人家当初的用心。

      突然,一道锣鼓喧天的声响陡然划破山间,空气里飘来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细碎的纸灰随着山风,打着旋落在车头上,宅外的石板路边,摆放的几束雪白祭奠用的花圈。

      宅中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愣住了,刚才在副驾驶上的老人不知何时下的车,连车门轻关的声响都没听见。

      直到一道佝偻的身影凑到车窗边,他才惊觉抬头,对上老人那浑浊而无波澜的眼神,慌忙扯出僵硬的笑:“大爷,这山庄……是在办白事?您家亲戚。”

      上官洧桉嘴角扯起淡淡的笑,平静地道:“是我的寿数到了,想在临走之前,接她回老宅。”说完抬手指了指坐在后座上的少女。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纹路,指节泛白。

      “您的……寿数?”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瞟向后座,少女依旧安静地坐着,长发垂落遮住侧脸,在渐暗的光线下连轮廓都模糊起来。

      方才觉得她文静,此刻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深山老宅办白事,老人还说“寿数到了”,那这少女又从哪儿来?

      难道……都是……

      他越想越怕,心脏“咚咚”狂跳着撞胸腔,手忙脚乱地想去摸车门锁,指尖却抖得不听使唤,钥匙孔都对不准。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老人上车时轻飘飘的脚步声,少女更是全程没说一句话,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山间的风像是带着哭腔,吹得他后脊背发凉。

      “小伙子,别怕。”老人忽然开口,声音竞透着几分温和,“老宅太久没人来,街坊帮着操持点念想,让我走得热闹些。”

      司机愣了愣,见老人脸上虽无血色,语气却带着安抚,心里那点惊惶也变淡了些,也是,山里头的老人讲究“喜丧”办得热闹并不奇怪。

      他松了口气,笑着点头:“是该热闹点,大爷您就放宽心走。”

      他没留意到老人说话时,脖颈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头微微歪向一侧,手臂摆动时关节硬邦邦的,连走路都像是踩着僵硬的步伐,每一步都透着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具被勉强支撑着的躯壳。

      后座的少女这时轻轻抬头,目光落在上官洧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而司机正忙着平复心跳,对此毫无察觉。

      ***

      老人在裤兜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点火烧掉,黄符眨眼间缩成细碎纸灰,烟霭中闪过三字——叶晚眠。

      “可以走了,师父。”老人朝后座上的人扬了扬手。

      叶晚眠从车上下来后,使撑起手中的黑伞,迈步走到老人跟前,伸手扶住老人,伞面朝老人倾斜,挡住吹过来的雨。

      “走吧,时辰快到了。”

      老人顺着她的力道向老宅挪动,快到宅门前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挣开搀扶,与她拉开半步距离。

      上官洧桉:“师父,有个消息得告诉你,就是老宅里那些东西没了。”
      叶晚眠疑惑:“什么没了?”
      上官洧桉苦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朝宅内走去:“进去再说吧。”

      老宅内,飘着雨后混泥土的清新味,但却掩不住从里头飘来的香灰纸钱味。

      “我收养了个孩子,来当接班人。”上官洧桉朝里头看一眼后说:“就是胆子小了些,不过和我当年一样,是个好苗子。”
      叶晚眠没忍住:“那你还领回来作甚?”
      上官洧桉没忍住:“我哪知道啊,养之前只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养大后才知道他胆子这么小。”
      叶晚眠:“……”

      要不是,看在上官洧桉如今已是老人的年龄,她早想动手打人。

      上官洧桉又朝里头看一眼,直到一个披麻戴孝的青年出现在门口后,才放心下来。

      他朝叶晚眠作了个旧时的长揖说:“能在临终之前,接到师父回家是我此生有幸,师父,你要好好的。”
      想了想,又补道:“将他交给你,我也安心多了。”

      说完,老人枯瘦的身体化作点点微光,早没了那个白发老人的身影,地上只留下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衣领里露出几支干枯的白樱,渐渐地被雨淋湿。

      看着地上的白樱,她这才觉得,她竞然睡了这么久...久到,亲眼看着徒弟在眼前消散。

      她握着伞柄替那躺在衣领的白樱挡住斜雨,弯身捡起衣物,呆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朝自己靠近,她才抬起眸来。

      眼前披麻戴孝的青年,想来就是上官洧桉说的接班人。

      叶晚眠在生人面前是不太想搭理的,她捧着衣物,抬眸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就不开囗还在心里默默给他挂上“废物”徒孙。

      徒孙在她面前止步,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再不说话,恐怕要站到明天早上。

      “我知道你,你是我师祖。”徒孙说。
      “嗯。”
      “爷爷说,让我以后都跟着你混,往后我们住一起了。”徒孙又说。
      “嗯。”
      “不过事先说好,我没有钱。”

      听完后,叶晚眠这才终于有点反应——准确的说是不敢置信。

      怎么说,当年她都给上官洧桉留下过不少好东西吧,不过,这种好东西并不是人们口中常说的金银珠宝古文玩,而是在他们这群人当中比较通流的。

      就比如人们常把香火供奉于仙宫,冥币祭祀于鬼魂,山泽灵器于妖物,种类虽多,上到仙台佛常沾的灵气,下到鬼市妖界换的魄,有形的,无形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总而言之,叶晚眠这些年多少都攒了不少,随便拿一件去专门的地方兑换,总能过上土豪般的日子,怎么会没钱?!

      “你没在骗我吧?”叶晚眠开口:“洧桉跟你说过我留的东西。”
      “说了,都在地下室,用不同的箱装的,排的老整齐了,不过这些东西没了。”徒孙说。
      “什么意思?”

      徒孙沉思片刻说:“因为这一脉到我这就断了。”

      其实他始终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班,只知道自己是上官洧桉养大的,爷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为了明白些,他总是翻家里的古卷,卷中有段话:执念如绳牵此际,千年河畔待归尘。

      差不多就是,常年在冥河河畔徘徊的鬼魂,因生前未完成心愿,死后化作执着执念的亡魂,年复一年地在原地飘荡。

      瞳师便是为此行走在阴阳两界,为那徘徊在冥河的亡魂们,撑起前往往生路上的渡船人。

      上官洧桉总是说他是个好苗子,他空有好苗子的噱头,屁也学不会,根本没法把这一脉传下去。

      “爷爷走后,这一脉算是断了。”徒孙低下头,颓废极了。

      叶晚眠算是听明白了,也懂了上官洧桉刚才的那番话。

      徒孙颓废完后,还特厚脸皮地问:“你还有别的钱财吗?”
      叶晚眠一脸淡默:“没有。”
      觉都睡好几回了,能有屁个钱。

      “也是,猜到后面的日子不好过。”徒孙挠了挠头,抬头看向叶晚眠道:“我把老宅楼上那两间空房出租了。”
      “出租?”

      叶晚眠作为一个睡了好久觉的人,不是很明白“出租”是啥意思,她轻声“嗯”了一声表示困惑。

      徒孙晃了晃手机解释:“就是招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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