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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骨吟 裴大人今 ...

  •   春夜,雨后的湿气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腥气。大理寺少卿裴珩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醇香,上好的梨花白在琉璃盏中漾着清透的光。

      他独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眼眸映着烛火,深不见底。白日里刑部街的喧嚣、女子的尖叫、指骨碎裂的脆响,似乎都被这醇厚的酒气压了下去。

      案上摊着刚誊写好的奏疏,墨迹未干。构陷周衍的案子,尘埃落定。林清认罪,周衍失德,皇帝的心意得以满足。这本该是值得浮一大白的时刻。

      “笃笃。”轻而规律的叩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

      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身形清癯,面容斯文,正是裴珩父亲旧部之子、幼时曾与他一同被先帝软禁于西苑别院为质的苏怀朴。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裴大人。”苏怀朴拱手,语气寻常,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案子结了?听说陛下龙心甚悦。”

      裴珩抬眼看他,未置可否,只抬手示意他对面坐下。苏怀朴也不客气,撩袍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琉璃盏和奏疏,又落回裴珩脸上。

      “周衍这老狐狸,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裴大人此番雷霆手段,抽丝剥茧,一击即中,当真是…漂亮。”苏怀朴的声音温润,如同他书生般的外表,话语内容也像是恭维。

      裴珩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怀朴语气里那点异样。

      苏怀朴似乎没察觉他的不耐,自顾自地继续道:“这不,坊间都传遍了。裴大人今日在刑部街,当真是威风八面,令人…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珩那双骨节分明此刻正握着酒杯的手上,仿佛在审视什么稀奇的物件,

      “一个弱女子,拦车喊冤,呈上那所谓的血证…裴大人当街撕毁证物,鞭笞加身,最后……”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裴珩耳中,

      “……一脚踩断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踩过去?啧,这份狠厉果决,不愧是陛下最倚重的刀锋。这份威风,想必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了。”

      “只是不知,若先生还在京中,听闻他昔日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如此出息,会作何感想?”

      空气瞬间凝滞。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裴珩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杯中的酒液却奇异地没有晃动分毫。他抬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直视苏怀朴,里面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恼怒,只有一片冰冷。

      “苏怀朴,你在试探本官的底线?”

      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诏狱最近空位不少。你若有兴致,本官不介意送你进去住上几日,重温一下西苑旧梦。想必那里的气息,比这酒香,更让你觉得熟悉?”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血腥气。

      苏怀朴脸上的那点假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他迎上裴珩冰冷的目光,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全是悲愤。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威风?底线?”

      苏怀朴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温润,

      “裴珩!踩断一个手无寸铁、只为求个公道的女子的手指,这就是你裴少卿的威风?这就是你踩着裴帅的脊梁骨爬上来后,学到的为官之道?!”

      裴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案下的左手猛地攥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你懂什么?”裴珩冷声,“朝堂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妇人之仁,只会死得更快。”

      “妇人之仁?”

      苏怀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裴珩,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裴珩!你告诉我!你十二岁那年,被先帝侍卫像碾蚂蚁一样踩在脚下,肋骨断裂的声音,你忘了?!那时候,你蜷缩在石板上,痛得浑身抽搐,心里想的也是妇人之仁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承允——!” 这声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响。

      “承允,你告诉我,你断骨的地方…阴雨天,还疼吗?!”

      “承允”二字,狠狠砸在裴珩的心口。

      他眼前骤然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十二岁的少年,锦衣被踩在泥泞里,沉重的军靴踏在单薄的胸膛上,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剧烈的疼痛,莫大的恐惧,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屈辱…画面瞬间与白日里刑部街的场景重叠:那个女子染血的粗布头巾,扭曲的手指,绝望的尖叫…

      “咔嚓——!”

      裴珩手中的琉璃盏被他生生捏碎。

      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冰凉的梨花白,瞬间染红了案几,滴滴答答地落下。剧痛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阵翻涌的窒息感。

      他猛地抬头,眼底是翻涌的暴戾和一片猩红。

      “滚!”他几乎是咆哮出声,目光凶狠地钉在苏怀朴脸上。

      苏怀朴看着裴珩掌心血酒交融的狼藉,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凶光,脸上的悲愤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他深深看了裴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痛心,有愤怒,有怜悯,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烬。他不再言语,默默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角没有被血酒沾染的地方。油纸包不大,却折得方方正正。

      “西苑的旧伤,阴雨时若痛得厉害……这药,或许能缓一缓。”

      苏怀朴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疲惫,“还是先生当年改良的老方子,他…托我按你从前的体质配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珩一眼,转身,拉开书房沉重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门扉“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血珠滴落在木地板上的、规律而粘稠的“嗒…嗒…”声。

      裴珩僵在原地,左手掌心血肉模糊的刺痛感异常清晰,但那痛楚似乎被隔绝在了一层冰冷的壳外。

      苏怀朴最后那声“承允”,还有那句“断骨的地方…还疼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与白日沈昭那凄厉的尖叫、指骨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晕的轰鸣。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桌角那个油纸包。指尖在触碰到粗糙油纸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上面带着灼人的温度。那包裹里透出的苦涩甘洌交杂的药香,是如此的熟悉,瞬间就将他拉回少年时的某个午后。

      那人温和却带着一丝忧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承允,这药能通络止痛,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本,在于心气通达...”

      窗外,更深露重,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将书房内这方寸之地,连同那案上刺目的血迹和桌角那包小小的药,一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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