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掌中辞 那里是深不 ...

  •   夜色浓重如墨,沉沉地洇透了橘井坊破碎的窗纸。

      沈昭蜷缩在药房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肩背上那道狰狞的鞭伤,火辣辣的痛楚在皮肉下灼烧。然而更锥心刺骨的,是右手。那几根被碾踏过的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发紫,经脉的每一次的跳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志撕裂。

      冷汗浸透了额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颊边。她咬紧下唇,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喉间几欲冲出的呻吟。颤抖的左手摸索着身旁散落的药罐,指尖掠过冰凉的瓷壁,最终寻到一罐熟悉的青花小瓮,是林清亲手调配的金疮药。

      她费力地拧开盖子,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动作笨拙而艰难,左手蘸取冰凉的药膏,艰难地探向肩背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浑身剧颤,冷汗如浆。布帛撕裂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药膏敷上的瞬间,如同滚油泼洒,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只能死死抵住墙壁,用身体的重量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痛楚。处理完鞭伤,目光落在扭曲的右手上。那惨状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软弱都压回肺腑深处。左手颤抖着,用沾湿的布巾,极其轻柔地去擦拭那些污秽和血迹。冰冷的触感与碎裂的痛感交织,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骨髓里搅动。她死死盯着那变形的手指,仿佛要将这屈辱和剧痛刻入灵魂深处。

      裴珩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那册页被轻易撕裂时刺耳的“嗤啦”声,那靴底踩下时的冷酷……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恨意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灼烧。

      终于,简单包扎完毕。她倚着墙,浑身脱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单薄的衣衫尽湿。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压的喘不过气。

      喘息稍定,她艰难地探手入怀,摸索片刻,掏出一枚触手温润的物件,是一枚玉扣。玉质是极其罕见的冰种翡翠,纯净通透如深潭凝碧,边缘以极细的金丝精巧地嵌着缠枝莲纹,在昏灯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这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冰凉的玉扣贴在滚烫的掌心,一股悲恸瞬间将她攫住。

      五岁的那个血腥黄昏,记忆如同碎裂的瓷片,尖锐地扎入脑海。马车剧烈颠簸,外面是狰狞的呼喝与刀剑声。她被紧紧搂在母亲温热的怀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窒息般包裹着她。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她的衣襟。她抬头,看见母亲渐渐失焦的眼眸,那里面盛着刻骨的眷恋与锥心的不舍,但最深处的,却是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向往,那是对某种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的向往。

      “跟宣姨走……学她的本事……”母亲的气息微弱如游丝,“要像她一样……自由……别像娘……别被那高墙……困死……”

      那目光穿透了她,望向了马车外,也望穿了那个金玉其外,吞噬了一生的华丽牢笼。接着,一枚冰凉润泽的物件被塞进她的手心,那只一直护着她的手便无力地垂落。

      下一刻,她便被宣姨猛地从母亲尚存余温的怀中扯出,撞破残骸,投入未知的夜色。身后,是永恒的死寂。

      “娘……”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逸出唇边。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强筑的堤防,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凉的玉扣上。“对不起……”她喃喃自语。

      玉扣在掌心越攥越紧,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仿佛要将这份沉甸甸的抉择和牺牲,连同那点微弱的光,一同碾碎,融入骨血。

      “昭姐姐……”一声带着哭腔的细小呼唤打破了死寂。

      药童阿桂端着一个小陶碗,怯生生地挪进来。碗里是半个冷硬的杂粮窝头,还有小半碗清可见底的薄粥。孩子的小脸惨白,眼睛红肿如桃,显然哭了很久。他看着沈昭血迹斑斑的肩背和扭曲的手指,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

      “昭姐姐……你疼不疼?……吃饭……”他把碗小心地放在沈昭身边还算干净的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我做的……”

      沈昭心口猛地一窒。她迅速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强挤出一个笑容。

      “阿桂乖……姐姐不饿。”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轻柔。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住阿桂冰凉的小手,“吓坏了吧?别怕,没事了……”

      阿桂却像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进她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来:“昭姐姐……林先生……林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他会不会……会不会……”

      后面的话被恐惧堵住,只剩下哽咽的抽泣。沈昭的心如同被利刃反复穿刺。她紧紧抱住怀里这个颤抖的小生命,用尽力气拥着他单薄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橘井坊里孩子们的依赖和恐惧,林清诀别时那沉甸甸的眼神,如同千钧重担压在她肩上。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

      “阿清……他会回来的。姐姐向你保证。姐姐……这就去想办法。”

      她顿了顿,松开怀抱,双手扶着阿桂的肩,直视着他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叮嘱,清晰而郑重:

      “阿桂,你听好。天一亮,你就去西市,找云罗坊的秦萝姨姨。把这个交给她。”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素色的布片,上面用炭笔匆匆写着一个“宣”字,塞进阿桂手中。

      “告诉她,是沈昭请你去的,请她帮忙照看橘井坊几日,照看好你和坊里其他的孩子。秦姨是宣姨生前最好的朋友,她一定会护着你们。记住,”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除了秦姨,谁的话都别信。这几天……姐姐有事要离开一阵子,不在坊里。”

      阿桂懵懂地攥紧了布片,像攥着救命稻草,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急切地问:“昭姐姐你要去哪?去救林先生吗?危险吗?”

      沈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阿桂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丝颤抖。她的目光越过阿桂的头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深不可测的京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是她逃离了十三年的牢笼。

      为了林清,为了橘井坊里这一张张惊恐依赖的小脸,为了宣姨和母亲留下的这点微光,她别无选择。她收回目光,落在掌中那枚冰凉的玉扣上。碧绿的流光在昏暗里幽幽闪烁,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孤注一掷的寒芒。

      指尖用力,玉扣坚硬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那处白日里被木刺扎破刚刚结痂的伤口。细微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