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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马 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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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的有些过分。
云知岫执着螺子黛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眉梢停留片刻,终究没能画下去。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小姐……”侍女兰初在一旁欲言又止,手中的木梳停在半空。
“无妨。”云知岫放下眉黛,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许是昨夜没睡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丫鬟春絮掀帘进来,气息还未喘匀:“小姐,夫人请您赶紧去前厅一趟。宋夫人来了!”
云知岫的手微微一颤,那支螺子黛险些滚落妆台。
宋时安。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与宋时安,曾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金童玉女——太尉府的嫡小姐,与侍郎家的独子,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那些年的春日放纸鸢,夏日采莲蓬,秋日斗蟋蟀,冬日堆雪人,都还历历在目。
可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知道了。”云知岫起身,兰初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裙。素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是最不会出错的装扮。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粉雕玉砌的脸上扯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前厅里,宋夫人正与云夫人说着话。两位夫人是闺中密友,虽这些年因着云家变故来往少了些,情谊到底还在。宋夫人保养得极好,四十余岁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桃红锦缎衣裙,雍容华贵。
而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云知岫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了顿。
宋时安长高了。三年前他尚是少年身量,如今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一身天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正微微低头听着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只是眉头轻锁,似乎藏着心事。
“知岫来了。”云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见过你宋伯母。”
云知岫敛衽行礼,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宋夫人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眼圈忽然红了:“好孩子,怎么清减了这许多……”话说到一半,又强自咽了回去,转为温和的笑意,“时安,还不来见过你云家妹妹?”
宋时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知岫看见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三年了,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懵懂的云家大小姐,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笑着说“知岫妹妹等等我”的少年郎。
“云……云小姐。”宋时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
云夫人见状,笑道:“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这般生分了?时安难得来一趟,知岫,带他去园子里走走吧。这几日园中梨花正开得好,你们小时候不是最爱在那梨花树下玩?”
宋夫人也含笑点头:“正是,让他们年轻人说说话。咱们姐俩也好叙叙旧。”
云知岫无法推辞,只得应下。她与宋时安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走去。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不曾逾越。
沉默像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
穿过月洞门,花园的景致豁然开朗。果然如云夫人所说,几株老梨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如雪似絮,在微风中簌簌飘落。石径上已铺了浅浅一层落花。
“还记得吗?”宋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年你八岁,我十岁,就在这棵最大的梨树下,你说要学古人‘曲水流觞’,非要挖一条小渠。”
云知岫的脚步顿了顿。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最任性的一次,拿着小铲子非要挖渠引水,结果弄得满身泥泞。宋时安不但没笑话她,反而挽起袖子帮她一起挖。最后渠没挖成,两人都被各自的母亲拎回去好一顿训斥。
“后来你哭鼻子,说再也不理我了。”宋时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第二天却偷偷让丫鬟给我送了一盒桂花糕,说是赔罪。”
云知岫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盒桂花糕,是你最爱吃的东街陈记的。”
“你还记得。”宋时安转头看她,目光温柔下来。
两人在梨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花瓣落在桌上、肩上,谁也没有拂去。
“这三年……”宋时安迟疑着开口,“你过得可好?”
云知岫垂眸看着石桌上的纹路:“还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宋时安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微微泛白。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我……我去岁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
“恭喜。”云知岫抬眸看他,眼里是真挚的祝贺,“我知道你一定能行。从小你读书就最用功。”
“可我还记得,”宋时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年你在这里说,等我考取功名,要我带你去江南看烟雨,去漠北看长河落日。如今我有了官职,这些承诺……”
“时安哥哥。”云知岫打断他,这是今日她第一次这样唤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那些都是儿时的玩笑话。你如今前程似锦,该有更合适的姻缘。”
宋时安的脸色白了白。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这不是他记忆里的云知岫——那个会笑会闹、会揪着他袖子要糖吃的姑娘,如今安静得像一尊瓷偶,美丽,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知岫,”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望。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还喜欢着你,一直喜欢着。”
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
云知岫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沉静得让宋时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时安哥哥,”她轻轻地说,声音像梨花瓣一样轻柔,“你知道的,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为什么?”宋时安追问,语气里带着不解与急切,“因为云家的事?我不在乎!我如今在朝中也算站稳了脚跟,我可以……”
“因为我们都变了。”云知岫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都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会和你一起挖水渠、会给你送桂花糕的云知岫了。”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飘落的梨花:“而你也该有更好的前程,不必与我牵扯太深。”
宋时安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三年的分离,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那些他曾熟悉的明媚与娇憨,如今被一种深沉的、他读不懂的东西取代。
云知岫对他俯了俯身,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挺直,步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一串浅浅的脚印,和飘落在她发间却未被拂去的梨花,见证了这一场短暂的重逢与温柔的告别。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宋时安站在梨花树下,久久未动。他握紧了拳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痛苦与不甘。
春风依旧,梨花如雪。故人虽归,往事已矣。
而在花园另一侧的假山阴影里,一道墨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在暗处闪过复杂难辨的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深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