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演》凌晨荷花

2、第2章翻花绳 ……你

　　……你翻一张大鱼网……

　　他记得童谣的下句。

　　老妇人徒劳地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了。

　　她将那两截断绳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空洞麻木的眼神“看”侜言蚀。

　　那双浑浊的白翳眼珠，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打扰的极度厌烦，有绳断的惊惶，还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诅咒般的警告。

　　她张开嘴，露出几颗稀疏发黑的牙齿，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走！快走！离开这！去……去村东头！别待在这儿！快走！”

　　不再是破碎的音节，而是一句完整、充满急迫感的驱逐令。

　　侜言蚀脸上的“歉意”和“无辜”瞬间褪去了一部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一丝玩味探究的神情。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故意挑衅：“村东头？婆婆，村东头有什么呀？是有更大的鱼网可以看吗？” 他故意点出“鱼网”这个词。

　　老妇人听到“鱼网”两个字，身体剧烈地一抖。

　　攥着断绳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脸上的皱纹扭曲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

　　那是极致的惊恐和一种近乎怨毒的警告。

　　“滚！！！” 她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到破音的嘶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垂死野兽。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嗯……

　　侜言蚀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强烈的、针对他言语的……厌恶和恐惧的混合体。

　　虽然还不够纯粹，但那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甘霖，瞬间滋润了他因为无聊而有些干涸的灵魂。

　　那声“滚”字里的憎恶，更是让他几乎要愉悦地叹息出声。

　　就是这个……

　　他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真实而扭曲的满足感，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被吓到的、委屈又无措的表情，甚至恰到好处地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对…对不起婆婆！我…我这就走！这就去村东头！您别生气！”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口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种符合“受惊迷路者”的仓惶。

　　直到走出巷口，脱离了那老妇人怨毒视线的范围，侜言蚀才放缓了脚步。

　　他脸上的仓惶和无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后、带着点慵懒的兴奋。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有些干燥的下唇。

　　“厌恶……恐惧……驱赶……”他低声自语，回味着刚才收获的“养料”，眼神亮得惊人，“村东头……大鱼网……呵，看来那里有更有趣的东西等着‘翻’出来呢。”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死气沉沉的村庄。

　　巷口连接着一条稍宽的土路，同样泥泞不堪。

　　几间同样破败的屋子散落在路边，门窗紧闭。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农田，但田里的作物也呈现一种病态的枯黄。

　　整个村庄寂静无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空气依旧粘稠压抑，但侜言蚀的心情却好了起来。

　　刚才的试探虽然短暂，却收获颇丰。他验证了几点：

　　1. 童谣是关键线索，每一句似乎对应着某种禁忌或场景。

　　2. 提及特定的童谣内容（如“大鸡爪”、“大鱼网”）会引发村民强烈的负面反应。

　　3. 红绳断是件非常严重、令村民恐惧的事情。

　　4. 村民的情绪并非完全麻木，可以被强烈刺激（比如故意提及禁忌、破坏“仪式”）激发出来，尤其是恐惧和厌恶。

　　这……可真有点意思。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大的刺激，需要看到更强烈的、指向他本人的厌恶眼神。

　　目标明确：村东头，“大鱼网”。

　　侜言蚀迈开步子，沿着泥泞的土路，朝着村庄的东边走去。

　　他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闯入者敲响了丧钟。

　　路过的房屋依旧紧闭，但侜言蚀能感觉到，那些糊着旧报纸或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活人的目光，更像是一种……空洞的、带着监视意味的“感知”。

　　他甚至还看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后面，似乎有一道矮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故意在路过一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倾听，门内死寂一片。

　　但他能闻到，一股比巷子里老妇人身上更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侜言蚀伸出手，指尖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他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属于迷路者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表情。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陡然加重了，仿佛门板后面紧贴着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木板，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指。

　　侜言蚀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收回了手，没有去触碰那扇门，只是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内可能存在的“东西”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般叹息道：“唉，也不知道村东头的‘大鱼网’，是不是真的能捕到大鱼？希望别像婆婆的红绳一样，那么容易就断掉才好……”

　　他清晰地感觉到，门后那股无形的“注视”瞬间变得冰冷而尖锐。

　　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有效果……

　　侜言蚀满意地转身，继续前行，将那股冰冷的怒意甩在身后。

　　他像个真正的迷路者一样，带着一点茫然和好奇，走走停停，观察着这个诡异的村庄。

　　他看到了枯死的槐树下散落的、褪色的纸钱。

　　看到了井口边沿深褐色的、仿佛渗入石头的污渍。

　　看到了某家屋檐下挂着的、一串早已风干发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块状物……

　　一切都透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却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表面的“日常”假象。

　　越往东走，房屋似乎越发稀疏，道路两旁的杂草也更加茂盛、枯黄。

　　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明显，源头似乎就在前方。

　　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遮挡了视线的枯黄芦苇丛后，一片开阔地带出现在侜言蚀眼前。

　　这里似乎是村庄的边缘，紧邻着一片死寂的、墨绿色的水域，像是一个巨大的池塘或小湖。

　　水色深沉粘稠，没有一丝波澜，水面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水草和说不清的杂物。

　　而在这片水域的边缘，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竖立着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用粗糙、发黑的木头和同样暗沉、浸满水渍的绳索搭建起来的……结构。

　　它们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绳索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张巨大、破败、仿佛被遗弃了无数岁月的……网。

　　你翻一张大鱼网……

　　侜言蚀眯起了眼睛。

　　这显然不是用来捕鱼的网。

　　木头腐朽得厉害，绳索湿滑粘腻，上面挂满了水藻和淤泥。

　　网眼巨大而杂乱，与其说是网，不如说更像某种……象征性的、用于禁锢或标记的图腾。

　　更令人感到不适的是，在那些破败的“鱼网”附近的水域，水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与周围墨绿的水体泾渭分明。

　　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白色的、小小的东西。

　　侜言蚀走近了几步，鞋子踩在松软湿滑的岸边淤泥上。他看清楚了。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小小的、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纸船。

　　手工粗糙，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折的。

　　数量不少，顺着水流或风向，被那些破败的“鱼网”结构拦在了这片区域，密密麻麻地漂浮着，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坟场。

　　每一只小纸船的船头，都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朱砂又像干涸血迹的东西，点着一个醒目的红点。

　　远远看去，像无数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浮在污浊的水面上，静静地“注视”着岸边的不速之客。

　　空气里的腥腐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水面下，似乎有什么暗影在缓慢地蠕动，搅动着深褐色的淤泥。

　　侜言蚀站在岸边，看着这片被破败“鱼网”围拢的、漂浮着诡异纸船的污浊水域。

　　他脸上那属于“迷路者”的怯懦和茫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大鱼网……”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看来，这里捞上来的‘鱼’，味道一定很特别。”

　　他需要更近一点。

　　他需要看看，这些“鱼网”，这些纸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些水面下的暗影……又是什么？

　　他抬脚，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浅滩淤泥走去。

　　鞋子陷入冰冷的、吸力十足的淤泥中，发出“咕唧”的声响。污水迅速漫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就在他的第二只脚也踏入淤泥，整个人离那片漂浮着密集纸船的深褐色水域仅有几步之遥时——

　　一个极其细微、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从他左前方最近的一张破败“鱼网”下方传来。

　　“啵……”

　　紧接着，一只被水泡得惨白发胀、皮肤皱缩脱落、指甲乌黑的小手，猛地从浑浊的水面下伸了出来。

　　那小手五指张开，僵硬地朝着侜言蚀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抓挠、求救……又或者，是在邀请？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