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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弱草之质,韧如丝竹 母病弟幼, ...

  •   她哭着睡着了。她醒了。正天色微明,鸡叫一声。她要起身奉侍母亲,家里的老仆已经请不起都遣散了。她端着铜盆轻撩门纱,母亲已坐在床边了。她轻唤一声母亲,母亲才失神地站起身来道:“你快快放下,母亲自己梳洗。”“母亲,女儿绝不会让您受苦,女儿定要如男子一般当起沈家。”母亲听了,皱起眉头,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喘不过气来:“你终是女儿家,再过三五载,母亲为你在嘉兴老家寻个好人家……”“母亲,我虽为弱草之质,犹轫如丝,坚如竹,天下男子蝇营狗苟之辈,又岂如慧心兰质?”文胭泪如珠子,扑倒在母亲榻下,她自拭泪望向母亲,母亲垂目而泣,眼珠失去光泽,为鱼目矣。她忽地站起来,止住泪痕,为母亲梳头擦洗。母亲木刻似的,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由此可见。
      她端着铜盆出去了,庭下小弟赤着脚在踩一条将死的蚯蚓。她唤来阿弟,打开厨下的锅盖,昨日的酥饼还喷香诱人,弟弟连忙接过,一口口扎实地咬着。弟弟才五岁,不知何为生死,一边吃一边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她只得应着:“父亲调任云南,路途遥远,快了。”弟弟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只听得快了,又笑了。他惦记的也许是父亲归来的行囊中的一包糖块,也许是一个手脚能动的彩色木偶。
      她把弟弟带到书房,书房里父亲的墨盒干了,一只湖笔搁在未写完的宣纸上。父亲从不在家中说官衙的政务。只有一纸关于水灾灾民救济的奏章还未写完,赫然躺在案几上。“阿弟,父亲让我教你写字读书,从今天起,我做你的老师了。”弟弟年幼,父亲曾说过沈家诗书传家,必会出个进士,父亲又说阿弟眉宇有祖父的凌厉,日后必入祖父。她要担负起抚养和教育阿弟的责任,不让死去的父亲的灵魂失望。她要把阿弟培养成才,她暗下决心。要想成为未来进士的先生,她要学的很多,她住在了书房,书本成了她的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洒扫做饭之外,她的闲暇时光就是读书、作画、写诗作文。她刻苦地像一个即将科考的举子。吟诗苦读,夙夜不休。胭脂不治,素颜不妆。钗鬟尽当,无米入锅。是苦也,是乐也!是乐也,是苦也!
      阿弟虽年幼却极为乖顺,描红诵诗不曾叫苦,每日十张帖,一笔一划甚是慎重。这让她欣慰不已。仿佛一切都充满希望,她扶着阿弟的肩膀,就像父亲曾经对她一样,她缓缓地说:“镡儿。你的字写得真好,很快就赶上阿姐了。”阿弟仰面问道:“父亲总说要教我写字,怎么阿姐还不快催促父亲归来,好让他大吃一惊。”他得意地问。文胭心里一沉,泪又涌入眼眶,只得背过身去。她不知如何开口,或许等他长大自然就明白了。母亲今日只进了半碗面汤,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总要寻了法子让母亲多进些饮食才好。母亲近日一日比一日消瘦,原来的旧衣都宽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鼓起,仿佛要把母亲吹走。
      文胭心下着急,不敢多言,便上街去。她径直朝西大街的医馆走去,顾不得两旁的路人。此时一个身穿鸭蛋青色长袍的少年正在朝她使劲地挥手,脸上挂满笑意。见她不加理睬,少年尴尬地挠挠头。文胭在仁和医馆门口停下,门前竖着一张“济世悬壶”的立牌,她的脚却不听使唤,不能再往前一步。她囊中羞涩,只有两个铜子。这还不够大夫的看诊费呢,更别说抓药了。可她想到母亲渐瘦的身体,一日只吃进半碗汤粥,她不得不放下羞怯,闯了进去。她憋着红了的脸颊将母亲的病况絮絮叨叨地说于大夫。这是一位颇具慈悲心的长者,他捻着花白的胡子,用充满同情的眼睛注视着,这让她心里好过了一些。
      没有银子,她在心里默念着,大夫唤医童去抓药,她嗫嚅着“大夫,我的银钱不够。”老者笑着说:“那就先记在账上吧!”“谢……谢”她憋出几个字,心里感激不尽,却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着一包草药回到家,她开始点火洗锅,熬药可急不得,文火慢炮慢炮制一个时辰才行。小弟闻到药味跑过来,他捂住鼻子道:“阿姊!这是什么药?真难闻!”文胭看着阿弟满脸通红、浑身大汗就知道他又跑去疯了。她没回答阿弟的话,只骂道:“阿姊教你读书写字,你却满院的野,一点教养也没有,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弟弟不以为然地围绕着文胭一圈一圈地跑着,越发没规矩。惹得文胭气急,瞪着圆眼,挑着细眉,要去抓他,却被他一钻一溜跑远了去。文胭只得折回继续熬药,蒲扇在炉子底下扇了又扇,火太旺了,药溢了出来,被火燎出了焦味。她急的赶紧放下蒲扇,欲将沙锅端下,却被烫伤了手指。她舔着燎出细泡的指腹,独自伤心,她怎么能承担得起父亲留下的重担,母亲的病体,阿弟的顽劣,今日的药还是赊来的,明日的又该怎么办呢?她苦于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好家人,她的泪禁不住烟熏,不觉流了下来。
      给母亲送了药,亲眼看着母亲喝下,她才放心。她回到书房,隔着绿纱窗,看到此时阿弟在临字帖,她心里不禁有点疑惑,阿弟怎的又认真起来,她其实也心疼阿弟,真不该与他置气,他才五岁啊。她想想又不觉得笑了。
      “阿姊,你看看,这张字怎么样”阿弟催着她去看。“嗯,写得真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她抚摸着弟弟的头。阿弟得意地说:“我还要再写三张,过不了多久,阿姊都比不过我了。阿姊最近怎得不作画了?”文胭自从父亲离开后就无心作画。她应道:“好,我现在来画。”她最爱画“山涧溪石”,半个时辰后一副画就绘就了。“阿姊的画,父亲在家时就夸赞,之前父亲的朋友还求过呢!”阿弟一脸崇拜地望着。是的,文胭转念一想,这画作如果真能卖出去就好了,换了银钱就能给母亲治病了。她不知道如何卖画,该去哪里卖,难道她要捧着画当街叫卖吗?
      正在她为难之际,青袍少年在竹墙外叫道:“文胭,文胭。”啊,隔壁梁家的同哥在叫她。“怎么了?”她问道,虽看不见人,她能听到这两声呼喊中的关心。
      “文胭,我今早在西街遇着你,喊你你没听见,你怎么去医馆了?身体要紧吗?”“不是我,是我母亲身体不好。”她急忙说道。“抓药了吗?大夫怎么说?”少年关心地问。“抓了,只是……”她突然转问,“你知道怎么卖画吗?”“卖画?你要卖画?我知道,你把画给我,我帮你卖了。
      文胭赶紧将才画就的《溪涧图》从竹枝间递出。同哥比文胭年长两岁,文胭随着父亲来到江西的第一天就在后院的竹林外见到了他。他正在用竹枝在地上写字,见文胭走近就急忙把字划掉。他歪着圆脑袋问道:“你是谁?”“我叫沈文胭,你是谁?”
      后来两年他们在一处书塾读书,直到一年前,因文胭年龄渐大,父亲便对她说:“胭儿,你已经十一岁了,不能与男儿每日相伴,就不要再去书塾了,今后在家读书,父亲亲自教你。”自此,她好久不见同哥了,差点忘记了这个两年的同窗。
      同哥接过画作,他听闻文胭父亲狱中自戕的事情,整条街都在议论沈家。但他不知沈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如果可以他愿意买下这幅画,可是他哪来这些银钱?他的用度都在叔叔婶婶的手下,父亲留下了一笔钱,到底有多少他也说不清。他决定去找叔父经常约见的那个书画经纪王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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