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塾师的自我解放》山鬼也怕黑

1、樱花雨落，竹影斑驳 女教师李妍

　　李妍对茶和咖啡都很敏感，喝上半杯就会辗转反侧到深夜，大脑神经似乎异常兴奋，身体却疲惫不堪，不能负荷。这种身体和精神上的不匹配是比较折磨人的。同事说这就是喝得次数少了，每天来上两杯就好了。身体有着超强的适应力，可能会超出想象。可是他又怕那整夜无眠的夜晚，才一直没能将自己放在茶和咖啡里浸泡。一旦她想到哪些疯狂的举动，就脑补它个无数遍，最后仿佛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一样，再也提不起来任何兴趣。她的心里有一副风景，它有时不在外，而在内。
　　一幢四层的教学楼挡住了一棵樱花树。今年，她没能再睹她绯红的容颜。于是只得去混沌如粥的记忆中努力搜寻一点颜色和香气。
　　樱花粉嫩的颜色和春天的奶油蓝色的天空格外搭配。一只橘猫扬起鼻头嗅着清透的香气，落英撩拨它灵动如琴弦的胡须，令它享受地眯着眼睛。尾巴朝上，这只小东西轻柔又优雅地颠着爪垫，踏在粉色的花瓣小道上。这是猫的日常，李妍的异常。想到这里她竟有些恼羞成怒。每一天她都行如疯兔，平静是闹腾前的死寂，狂暴是每日必完成的KPI。置身于闹哄哄，忙忙碌碌的日常中，复制粘贴得过了一天又一天。看花看猫的午后纯属一场意外。
　　她开始觉得自己不争气，一只猫，畜生而已，同它争什么。于是，决定好好看花。她开始煞有介事地观察樱花的花形。在生活常识中她总是占上风的，她知道绿化带里大部分植物的名字，分得清桃花、梅花、海棠，也搞得清韭菜与麦子的区别，她骄傲在这方面她绝不会闹出笑话的，甚至她喜欢给别人解答这些问题。早樱花，先花后叶，先端色深。五瓣，花瓣薄如蝉翼，倒垂。深萼，红褐花蕊，香浓。她心里默念着。此时，毛毛拉拉的花蕊根根分明，竖立着，让人想起小姑娘浓密卷翘的睫毛，似乎花芯深处藏着一双会打量人的眼睛。她的目光不由得躲闪，生怕被洞悉了心思。
　　“大橘为重”。猫居然一跃而起，窜到了树上，一阵花雨激的我脑壳打闪。不，或许是一缕香魂窜入鼻腔，上颚，直达天灵盖，她穿越了。
　　微光中竹影斑驳，虫鸣声叫得人心碎，一声比一声凄哀，呜呜然，如泣如诉。她欲起身，却瘫软在地，一腔愤懑之气直袭肺腑。她分明还记得衙门里来报父亲自戕噩耗的那刻。她问自己是谁？只有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没有答案。她依稀记起来了，她是樱花雨下的李妍；不，她是沈文胭，红颜送白发的沈文胭。
　　几日前庭前的挥手，竟是最后的告别。父亲还笑着说要给她带县里何记的茶饼和花酥。父亲说过，花酥与清茶相佐，更显雅趣，茶与花香交融更显和谐，也为清茶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诗意。每到初夏的月夜，这茶与糕便是她和父亲、母亲大人赋诗时的味道。她想着想着，泪止不住地流。月夜竹影如筛，她记得她吟出“初筛幽径三更月，已抱凌云一片心”的时候，父亲曾露出黯然微笑，瘦高的侧影独显出重重悲哀与隐隐自豪的矛盾。
　　父亲是把她当男儿教养的。从出生到现在的十二年光景里，她从未体会到过身为女子的无助与悲哀，可现在她纵使流干所以的眼泪也无济于事。人命如鸿毛般轻贱，“九阍叫不闻，五丝难续起，凶祸降尺咫。”父亲的磊落之躯，在靡乱的世风中销尽了气血。她恨不能学赵娥手刃仇人，为父报仇。这时她只叹自己无力改变，这弱草之质。况她无法不顾及母亲和弟弟，假使她做了“赵娥”，谁奉养病倒的阿母、年幼的弟弟呢？她伏在案上，那刻她的世界海竭岸移，山崩土圮。
　　从三年前的那场大火起，沈家就厄运缠身，那场大烧了一天一夜，烧毁了祖父所有的画作，烧毁了父亲所有的藏书，烧毁了母亲最爱的古琴。沈家祖宅就那样，像一个喷着怒火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无尽地吐出毁掉一切众生的恶焰。祖父为了抢出一张心爱的画作，吸入了过多的毒烟，撒手人寰。那张《山溪图》，是的，祖父最爱画溪石，也最擅长画溪石。
　　沈家曾是吴兴的望族，在西湖的画舫之上，祖父也曾蒙先帝的赏识，官居杭州。父亲跟我讲过他的少年梦忆。琴歌诗酒，欢饮达旦，即兴作画，驾舟畅游。明月清风，万籁俱静，歌声与笛声在山水之助下，更显空灵缥缈。这可真是“年年请随侍作游仙，绿水青山放画船”。她每每听得入了神，碧波荡漾的湖水与云融化在月的倒影中，萤火和灯火跳跃，扭动在氤氲的湖雾中，如舞姬的蛮腰，又如敧侧的荷，文胭泛舟于乡野之间的时候总是想到这样的画面。
　　父亲笑着说：“胭儿，那些都是这飘散的云烟，转眼就消逝了，倒不如现在的安宁自在。”她记事以来，父亲是一个极具矛盾的人，他爱平静生活的洒脱，名山大川对他而言不如野溪孤岛，他总能找到乐趣，如同一个种豆南山下的隐者。但，他又是那么执拗，说出的话像银晃晃的剑，总能刺穿心尖要害，让人感到无比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