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9、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数学课关于那支铅笔激起的涟漪很快便在日常的忙碌中消散。林知微依旧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课业中，最近一次项目作业和报告，她拿了9分的好成绩，昨天还和维格迪斯在学校的咖啡馆里小小的庆祝了一下。
　　紧接着的几天，北大西洋暖流裹挟着丰沛水汽抵达了阿克雷里。空气里总弥漫着咸腥的湿润，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一种透明而潮湿的薄膜里。
　　而伊塞斯也毫无预兆的缺席了。
　　林知微学习的空闲，偶尔抬头，目光掠过身旁那个空了好几天的座位，也会有一丝极淡的疑惑。
　　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重，连带着体育课程表上那标红的“游泳课”三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林知微将泳衣和浴巾塞进背包时，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学校的室内泳池恒温，虽然大，但一走进去，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潮湿水汽的味道，还是让林知微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泳池里已经有几位同学在热身。水声、笑声和回音让整个空间显得嘈杂而富有生气。
　　她换上泳衣，披着浴巾，找了个远离深水区的角落坐下，用脚尖试探着水温。目光无意中扫过入口处，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让她动作一顿。
　　伊塞斯来了。
　　来之前，维格迪斯曾跟她说，“Your deskmate definitely won't come this time.”（这次你的同桌肯定不会来了）“Especially for swimming class, he always finds excuses to skip it.”（尤其是游泳课，他总以各种理由请假）
　　所以林知微在看到他的瞬间惊讶了一下。
　　果不其然，他看上去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指外貌，而是那种紧绷的，仿佛踏入某种禁区般的状态。他仍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白T，手里没有拿任何泳具，也没穿泳衣。只是沉默地站在入口的阴影里，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又像是穿透了水面，落在更幽深的地方。
　　林知微收回脚，默默把浴巾裹紧了些。她想起上次他这几天的缺席，心里隐约觉得，他今天或许也不会下水。
　　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招呼大家集合。伊塞斯迟滞地移动脚步，站到了队列的最边缘。老师开始讲解今天的训练内容——耐力游和踩水练习。伊赛斯的目光始终垂着，盯着自己脚下干燥的地砖缝隙。
　　“If you've finished warming up, you may now enter the water.”（好了，热身完毕的同学可以下水了）老师话音落下，同学们欢呼着，噼里啪啦跳进池中，水花四溅。
　　伊塞斯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飞溅过来的水珠。他的脸色在泳池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林知微也滑入了水中，温度适宜的池水包裹上来，她游泳尚可，但并不热衷。她看到岸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周围嬉闹流动的一切格格不入。
　　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伊赛斯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勉强，转身去指导其他同学。
　　伊塞斯走到上次那个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坐了下来。他掏出降噪耳机戴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整个泳池的喧嚣与水汽隔绝在外。
　　林知微完成了规定的几组来回，有些气喘地攀住池边休息。她离伊塞斯不远不近，能清楚地看到他即便戴着耳机，搁在膝上的手依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那不是放松的姿态，而是某种隐忍的僵直。
　　忽然，深水区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一个正在练习踩水的同学似乎腿抽筋了，慌乱地扑腾起来，溅起巨大的水花，旁边的同学试图帮忙，反而让那片区域更乱。
　　老师立刻吹着哨子飞快游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不小心撞到了池边的浮标线，连着线的沉重浮标被甩了起来，划过一个高高的抛物线，径直朝着伊塞斯所在的角落飞砸过去！
　　有人大喊着对他说:“Watch out！”（小心！）
　　伊赛斯似乎被惊呼声惊动，睁开了眼。他看见一个黑影带着水珠迎面飞来，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不是闪避，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浮标“砰”地一声，砸在他身旁仅半米远的地面上，又弹跳了几下，滚动着，最后停在他脚边，滴着水。
　　泳池里的骚动很快被老师平息，抽筋的同学也被扶上了岸。众人的注意力转移，没人再关注这个角落的小插曲。
　　只有林知微看到，伊赛斯盯着脚边那个湿漉漉的浮标，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细微地发着抖。
　　他猛地扯下耳机，线缆胡乱缠绕在手指上。他试图站起来，第一次竟没能成功，手撑了一下地面才踉跄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泳池区。
　　林知微泡在微凉的水里，看着他那瞬间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孤零零躺在地上、依旧在缓慢渗出水渍的浮标。
　　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想靠近，又怕惊扰那片本就脆弱的寂静。最后，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埋入水中，任池水吞没所有未发出的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