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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自那日后,余笙便令将军府的向管事替她密切关注十全楼。果不其然,石伽还是百密一疏。

      这一日向管事遣人来报,原来那渝州来的母子,竟是找去了崇贤坊;不仅去了,还被阿遥扫地出门。如今二人正在十全楼门口哭诉“冤情”,搅得“天翻地覆”。

      事态怎么演变到如此地步?余笙先不管那二人,她直接去了阿遥的宅子。

      余笙进门稍坐,她见阿遥将女儿小妞哄睡之后交给乳娘抱走,石伽一直守在边上,夫妻二人相顾无言。这还是第一次,她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竟有些冷淡。

      终是阿遥先开口,她道:“我与嫣嫣有几句话说,你先出去吧!”

      石伽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小心翼翼看一眼妻子,还是作罢,大步跨出房门。

      余笙心中万般波澜,她拉着阿遥问:“怎么回事?我担心……”

      阿遥已许久没见余笙,日以继夜照料儿女用去了她所有的精力。虽然夫君体贴,也有婆母乳娘帮手,但总还是会有些疲倦。更何况,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找到了京都,怒气在胸中翻涌,快要压制不住。

      她尽力使自己平稳情绪,对余笙道:“对不起嫣嫣,因为我,又害你担心。”

      “我夫君他不该去找你的。我知他是太顾及我的感受,所以才没有当面与我求证。其实……”

      她还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消散了,却没想到痛苦扎根在深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余笙拥抱她,温声说着:“没关系,阿遥,我在的!”

      阿遥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声音发颤,“其实我是知道的。快十岁的时候师父曾告诉我,她说我的生身父母仍健在,且就在本县。他们生而难养,所以才将我送到静心庵。”

      “我明白,师父将实情说出,其实是怕她若有朝一日不在了,我能自己决定去留,免受欺瞒。”

      泪水终是涌出眼眶,阿遥自己揩了两把,又道:“起先我本还犹豫了的……呵,后来我才知晓,她曾来找过我,只不过被师父轰走,再不许她登门。”

      “嫣嫣,你知道吗?她竟然,想要领我回去,嫁人!十二岁!那时我才刚满十二岁!”

      余笙说不出的震惊又心疼,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阿遥,两个人只一起抱着哭。

      哭着哭着,阿遥倒觉释然了。藏在心底的隐秘,全说出来反没了负担。她又破涕为笑,“要说这石伽,还是个笨的,兜那么大个圈子,也不知道问我!”

      “他还将那两人好吃好喝安排在客舍,这些日光钱都给了十贯!”

      余笙不免要替石伽抱不平:“你也别怪他。他是太看重你了,若真是你的亲人,他肯定不会亏待。他找我也是因着谨慎,以防万一。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渝州的信还没回,就被那二人找到了阿遥。如今撕破脸,还不知要如何善后!

      阿遥已不哭了,她恨恨道:“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欲与我相认,再让我替她儿子张罗婚事。若是不行,便给她三千贯!”

      “哼,她倒敢开口。”想起她上门时的嘴脸,阿遥不免恶心。

      “如今认亲不成,她又撒泼打滚,恶人先告状。在我店门口哭天喊地,说我是不孝女,不奉双亲,不爱幼弟!真是岂有此理!”

      余笙替他们夫妻忧心,“那如今该怎么办呢?也没有哪条律法说不准她在街上哭……”

      “我又没错,才不怕她。”

      “可她若一直不依不饶,你们怎么开店做生意?”

      “目前也管不了这些,一看就是个无底洞,我是断然不能妥协的……”

      阿遥也担心任她闹下去店里做不成生意,但她其实更担心石伽,她怕他因恼怒而冲动。余笙来之前,她便是与他因此起了些争执,生意可以不做,但他绝不能为了给她出头做出伤人害命的事。否则有理也无理,有冤变有罪!

      姐妹哭一场,疏解了烦愁,余笙确认阿遥无事也宽了些心。

      但谣言的破坏力不可小觑。那妇人红口白牙,满嘴谎话,却说得头头是道,以假乱真。西市人来人往,坏事传千里,十全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三日后,向管事派人再上国公府通传,阿遥与那妇人少年,竟在十全楼起了冲突。

      余笙一刻不敢耽误,赶到西市一看,门口已被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店里的食客不用饭了,隔壁酒肆的客人不吃酒了,路边的摊贩也不吆喝蜜饯了,就连卖花的小丫头也提着花篮垫着脚往里凑。

      远远便听见那妇人又哭又嚎,“哎哟,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哟,她好狠心的心啊,不管我的死活哟……”

      “她自己住着好宅子,开着偌大的食肆,硬是连饭都不管我们俩娘儿一口……”

      “我与你没有干系,你不过是想讹人!”是阿遥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看你是攀上了国公府的关系,现在不想认我们这些穷亲戚!”妇人声音尖细刺耳。

      “住口!”余笙好不容易挤进人墙,就听见这胆大的妇人竟然开始攀咬国公府,她怎么能不生气。

      刚在外听声音只觉得是一个胡搅蛮缠的年轻妇人,这一照面才知迥然。余笙见这妇人脸色灰黄,皱纹已起,她穿一身灰土土的粗布襦裙,体型枯瘦,就那样大剌剌地坐在门槛上,恶狠狠地瞪着阿遥夫妻。

      人群中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不发言的,偶有一些声音也多是为她打抱不平,她囧着眼睛打量突然冒出来呵斥她的余笙,一时竟忘了哭。同时,一直畏缩在妇人身旁的年轻男子,也抬起头朝那道声音看去,仙女般的人儿,他一辈子也不曾见过。

      余笙头一次气得这样狠,她手都有些发抖,却也还强作镇定,“你休要胡言乱语,不是谁都能让你随口编排的!”

      那妇人将儿子的手紧紧攥着。她曾悄悄去静心庵后山瞧过阿遥,如今再仔细一看,便也认出了眼前的贵气小娘子就是余家女儿,“余家娘子,你如今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就不要来插手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事吧!”

      余笙没想到她竟识得自己,但这妇人刻薄无礼,胡搅蛮缠,实在是可恨。余笙声音冷厉,道:“莫扯些不相干的!如今你在此扰乱秩序,撒泼讹诈,就是你不对。”

      毕竟事关阿遥,她只能谨慎着说:“父母慈,子女才孝,你不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什么,倒天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编造谣言。难道不知还有天理王法!”

      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竟然也会替人出头,仗义执言。殊不知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妇人听了余笙的话,不仅没思量自身,反而气焰更盛。她插起腰,昂起头,刻薄道:“哟哟哟,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来就是什么京城的贵族千金。”

      “王法?咱们大昌以孝治国,她不孝,才是有违王法!你莫不是仗着嫁了个大官,就来仗势欺人!”

      这口齿,哪里是一般二般的乡野妇人!

      阿遥在一旁气极反笑,她这些日只一再叮嘱自己夫君不要用江湖规矩那一套去对待这母子二人。全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起先只在店门口哭喊,令路过的人免不了都对十全楼指指点点。今日更是趁人不备冲到堂中,声泪俱下控诉她夫妻二人贪财不养,叫人看得瞠目结舌。阿遥见嫣嫣都能为自己挺身而出,她一位退让瑟缩反而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

      她低笑一声,“呵,你虽生了我,却将我抛弃!我长这么大,并没有得你一分关怀。你今日说破了天,我也不会给你一文钱!”

      妇人满脸难以置信,她仿佛落水的人狠命扑腾,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怒道:“生恩大于天!我到哪里都能说理,你休想甩开我们!”

      “你,你,不尊礼法!我,我这便拉你去衙门见官!”

      她举起颤抖的手,拉着年轻男子起身,竟作势要扑向阿遥。

      石伽自是已将阿遥瞬时护在身后,余笙却冷不防他二人迎面冲来,只下意识抬手护脸,惊叫出声:“啊——”

      她并没被那恶妇抓到,而是被扒拉着撞进了不知是谁的胸怀!

      惊慌之下,她只闭眼喘息——熟悉的怀抱,安心的沉香!

      她不知陆旻是如何天神降临般来得此处。她只觉慰藉,只觉舒心,良久也不想退出他的怀抱。

      人群中议论声渐起,陆旻轻拍余笙薄背,在她耳边低语:“莫怕!我来解决。”

      陆旻虽未着官服,但他人高马大,周身气场非凡,他一入场,那妇人似被震慑,竟不再撒泼,由着少年掺着后退几步。

      陆旻环顾一圈,实在也有些无奈,他哪里晓得有一天自己竟会置身在这市井之中,且还要与些无知百姓分辨是非。待周遭静默稍许,他缓缓开口道:“你二人可是赵氏与陈升?”

      他们不反驳,那就自然是真。陆旻点头,继续道:“那好,你们听着。不要在此处继续胡闹,你们该见好就收,迷途知返!”

      陆旻到底还是念在余笙和阿遥的面子上,并没有疾言厉色。

      但赵氏深知自己已入穷途,哪里还有退路,她瞬间又恢复了“斗志”,她梗着脖子道:“我为何要走?她是我生的,就该养我的老。她不仅不孝,还拉来你们这些权贵做靠山。众目睽睽,你们难道要‘草菅人命’?”

      赵氏不退反进,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她也知自己如蝼蚁命贱,可这是京都城,天子脚下,她至少能赌一赌!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儿子!

      这赵氏果然冥顽不灵,陆旻也就不用拐弯抹角,他微微提高声量,说道:“赵氏,你本是渝州一富户独女,从小也识文断字。你父母更是早早为你筹谋招赘。怎奈何你父暴毙,你那夫婿陈德又是个口蜜腹剑,伪善贪婪之人。他骗你家财,吃喝嫖赌,挥霍一空。这些年你被他压榨搓磨,辛苦劳作供养他与幼子。你确实可怜!”

      自己的悲惨遭遇就这样轻飘飘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吐出,赵氏恼羞成怒:“你胡说!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陆旻话锋一转:“你是可怜,但你更可恨!你夫妇俩本得了龙凤双胎,可却视女儿为累赘,出生没两日便想将其沉塘溺毙!此等恶行,是杀人未遂,该坐牢狱!”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石伽心头的气愤不言而喻,他已攥紧拳头,巴不得手刃这个恶毒的妇人。阿遥没了心神似的,呆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命苦遇到了这穷困的父母,没成想竟还是死里逃生……

      余笙既惊又忧,即便阿遥再坚强乐观,但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有谁能泰然处之。可怜的阿遥,该怎样才能安慰她呢?

      简直令人发指!围观的人口风也慢慢转变,赵氏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些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她疯魔般咆哮:“你休要胡言乱语!仗着自己的势力,就编造事实诬赖与我。我要告官,我要告你们!”

      属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旻从怀中掏出一份文牒,道:“赵氏,你不仅曾对亲生骨肉起弑杀之心,你还曾想过鬻女求财。这里是静心庵庵主惠静法师与县丞张谦的证词,他二人对你的所行一清二楚。”

      “多年来,你不仅没有悔过之心。现今更是企图污女名声,讹诈巨财。实在是罪无可恕!”

      他话音一落,人群外便有官差呵道:“京兆府司法参军杨大人到!”

      陆旻派青山去请的人,时机刚刚好。杨参军先与陆旻见礼:“下官拜见陆中丞!”

      陆旻还礼,“有劳杨大人!”

      杨炎道:“来人,将这聚众闹事的二人带回府衙!”

      赵氏目中已空,她不管不顾,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口中念叨起来:“不不不,不是我,我没有!”

      她见官差上来拉扯儿子,更是凶狠阻拦,哭嚎啕大哭:“你们不能动他!他没有做过错事,他已病了,他病得不能言语,我苦命的儿啊……”

      闹剧总要收场,杨参军对陆旻说道:“此中缘由,下官已知晓。下官会依律对他们晓以惩戒,遣回原籍!陆大人不必忧心!”

      陆旻点头,“多谢杨大人!”

      来易来,去易去,聚散无常。不消一刻,十全楼门口就恢复了往日模样。

      石伽要带阿遥回家,余笙尽管担心也不好再跟,她转而看着负手而立的陆旻不禁出神。已许久没有跟陆旻说过话了,她记得陆旻说过行宫十日就回的,十日这样久吗?

      陆旻送走杨炎,转身便看到余笙望着自己发呆,他朗笑抒怀:“哈哈,看够了?”

      余笙被抓个正着,羞得低下头:“郎君,对不起啊。我们的事,又累你跑一场。”

      “我还当你不会与我见外呢!”陆旻苦笑。

      余笙笑:“没有见外……总之这件事多亏了郎君出手相助,我再替阿遥谢过郎君!”

      余笙轻轻福身,陆旻看她后颈露出玉肤雪白,看她晶莹的鼻头,看她粉红湿润的嘴唇。他才知晓,自己身心都是想她的。

      只不过,天色不早,他还得回行宫面圣。他拉起她的小手,将其包裹在自己大手中,语气依恋不舍:“不用说谢……我命人送你回府,我就不跟你一起了。近来圣躬违和,太医嘱咐要静养,不能奔波。故而天子驻跸翠微宫,已将二十日了,还不能回……时辰不早,我须得尽快出城。”

      陆旻今日才得了渝州回信,且意外并非是静心庵庵主写与余笙,乃是借县丞之手呈交予他。一理清头绪,就特意告假回城。

      竟已有二十日了吗?余笙定是被阿遥这事分走了心神。她有些自责,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舍,“郎君,还不能回府吗?我以为你,你……”

      妻子的羞态取悦了陆旻,心道原来她也是念着自己的。他也不顾还是在光天化日下,顺心顺意地将人揽入怀中,轻轻一吻,落在她额间。

      “你先回去等我。再过几日,也就回了!”

      四月晚阳沉山,夜间凉风吹面,骏马轻驰飞快,哒哒哒涤荡在心田……他想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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