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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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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浓景明,上下天光;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高大近五尺的胡骢,驼着夭夭佳人和玉树君子,踱行于青草绵延的小丘之间。
这匹马是陆旻在云州时所得,它周身黝黑,耐力惊人,曾陪着他沙场点兵,战场杀敌,颇通灵性。陆旻刚将余笙抱上马背时,它似乎还打算抖一抖威风来着,不过只消他一声轻喝,它便乖顺听话不再放肆。
陆旻心情畅快,一路上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山是终南山,峰是太乙峰,樊川曲江,茶园村舍,美景延绵。
可马太高了,哪怕被陆旻一直抱着,余笙也难免心惊胆战。什么花草流水,什么山川云日,她根本顾不上欣赏。
原来陆旻也会伤春,他直言多年未曾到此,感叹“青山依旧,少年不再”。
说者无心!余笙听来他该是格外怀念那些年少情真的时光——忘不掉的岁月,得不到的人!
她恐高,脸色都已有些苍白,但陆旻在身后瞧不见,只听他说:“你该是不曾纵过马?坐好,我带你跑一圈!”
马儿得了令,立时闪电般加速,四蹄如飞,只卷起无数草屑泥土。
余笙紧紧抓着鞍桥,她害怕到不敢睁眼,光听得到风声呼啸而过,心被颠得快要冲出胸膛。
怕是跑了有大半柱香的时间,也不知到了何处,陆旻才意犹未尽拉紧缰绳。
余笙只庆幸没有被颠下马背,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睁眼才瞧见周边已不是草丘,而是溪水潺潺。
陆旻肯定来过这里,余笙见他径直往溪边那颗葱郁桃树底下走去,稍微拨一拨草丛,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桌”就露了出来。
他自顾自说:“这里原没有桃树。乃是早些年仲夏避暑之时,我们几人埋下的一枚桃核,没想到后来竟真的长成了。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年都会来看一眼……”
桃花落了大半,已是绿肥红瘦,流水映着缕缕日光,闪闪烁烁,恍恍惚惚。
少男少女,石台闲坐,把酒言欢,不用想也知道是多么美丽安逸的场景。这里有独属于他们的记忆,却与她无关。
长到今天十八岁,余笙第一次觉得胸中起了股无名火,可理智又在叫她冷静,拉扯之下泪水已不知不觉灌满了眼眶。
陆旻这半天连一句回应也没听到,他犹疑地歪头去看身边人,“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余笙很努力不让眼泪往外滚,她勉力扯出一丝笑,呢喃道:“妾没事……”
还说没事?他明明看见了。
自觉莫名其妙的人又多了一个。说不出缘由,只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话便直接冲出口:“你一定要如此小心翼翼与我说话吗?”
“我记得你曾说过并不怕我?那既然如此,为何回回都谨小慎微?”
“我们是夫妻,夫妻该有夫妻相处的样子,不是吗?”
她对自己,怕是并没有真心的亲近……
陆旻冲动之下说了这些话,他已觉不妥,很快软下声气,“对不起,我不是要与你生气。只是你到底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余笙被他一连串发问怔住,只眨眼间泪水扑簌簌一涌而出,流了个干净。早先被他折腾,又忍着惊惧骑马颠簸,身体疲累不堪;但比起心中的郁塞仍不值一提。
原来他怪她刻意疏离,他怪她假意逢迎。
他希望她更用心对待,却不道自己真心另许!
余笙不知要与他从何辩起!说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吗?说她已竭尽全力与他“粉饰太平”吗?还是说她的真心也需要真心来换?
都不是,她不想因着他几句话又乱了心神!
她吸吸鼻子,小声说道:“不,郎君并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其实从小恐高,但又觉得不能扫了郎君的兴,一路强撑着过来,有些害怕,也有些累,所以才……”
这怎么不是他的错呢,他实在应该再细心些。陆旻温柔替她拭泪,说着:“原来如此。但我希望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有了,好不好?你有话大可直说。”
“是,我知道了!”
回程没有再骑快马,两人到得别院,天已将黑了。陆旻带余笙回到香影居,道:“你先歇会儿,晚间再热汤沐浴,可解疲乏。”
余笙谢过他,却见他已拿出夜间斗篷准备披上,问:“这样晚了,郎君要走吗?”
陆旻点头,“嗯,明日还有事要忙。不过你别担心,我快马回城来得及。”
他出门前想了想,又道:“你难得出来,不用着急回,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吧。我命人将阿宝接来,陪你一起。”
两个人之间的那些微妙尴尬并没有散去,他回去也好,阿宝能来更好,余笙展颜,“那多谢郎君!夜间骑马,郎君注意安全!”
……
听见二叔说要送她樊川别院,陆蔓求之不得。
山中清晨雾霭蒙蒙,鸟声啁啾中夹着熟悉的笑语:“婶婶,婶婶,我来了!”
余笙昨夜没睡好,她也泡过热汤,房内炭火温暖,但她的就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陆蔓还是老样子,见她面色萎靡,忍不住就开口逗趣:“婶婶,你看上去怎么好疲惫的模样!难道是二叔不在,孤枕难眠?”
“阿宝,你又没正经……”余笙想打她都没有力气,只能拿话噎她:“怎么嫂嫂肯放你来,近日不是相看人家忙得很?”
陆蔓脸唰得耷拉下来,“还说呢,也不知道她急些什么,我又不想嫁人!”
儿女长成,做父母的免不得就要为婚姻大事烦忧起来。可去别人家做媳妇,哪里有在家做女儿自由自在,陆蔓巴不得能躲则躲,能拖则拖!
其实说到嫁人择婿,余笙自问没有半点经验可以分享。她不过是被从天而降的圣旨砸到了头上,按部就班地成了个亲。
陆蔓也好多年没来过二叔这别院了,她挽着披帛在房中转来转去,“婶婶,你和二叔昨天玩儿什么了?他说你喜欢这里清净舒适,叫我好好陪你耍几天呢。我还带了骑装,不如我教你骑马呀?”
京中的贵女们大多都通骑射,但余笙实在觉得难度太大,不想去挑战,连连摆手道:“不不,骑马就不必了,我恐高得厉害!”
“是吗?那真可惜了。”陆蔓撒娇般嘟起了嘴。
“我还以为二叔来此处必定会带你去策马的,这里不远有草场,还有后山可以打猎……我听母亲说,二叔他们年少时一年要来好几次呢!”
余笙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的陆旻,他将她带在身边,给她看他看过的风景,领她去他去过的地方……难道说他是真心想与她亲近?想接纳她进入他的世界吗?
既然如此,会不会是自己先入为主,捕风捉影?
余笙胸中思绪翻涌,忍无可忍,她拖着陆蔓的手坐下,说道:“阿宝,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陆蔓免不得有些疑惑:“婶婶想问什么?”
“你二叔与容华公主的事,你知道吗?”尽管心中忐忑,余笙还是问出了口。
陆蔓惊讶道:“婶婶怎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二叔因为公主跟婶婶闹了矛盾?”
余笙勉强笑着摇头,“不不,没有矛盾。他也不曾提起……只是我想,我想知道而已。”
陆蔓不禁思索起来。婶婶嫁进卫国公府已半年多,家中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赞她端庄守礼,她与二叔看起来也是相敬如宾的和美夫妻。
但陆蔓也曾想过,二叔那些旧事京中传扬甚广,婶婶又怎会一直装作不知情。看来今日是不好再逃避了,她坦然道:“婶婶,其实他们的事,我所知也不多。而且二叔是长辈,公主她身份尊贵,我也不好妄加评论……”
事实确实如此,余笙有些泄气:“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到,让你为难了,阿宝。”
谁知陆蔓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全部如实以告,乃是一些我亲身经历过的。”
她回想着琐碎的往事,徐徐道来:“自我有记忆起,便时常在府中见到二叔同他的几位好友。我也是长大后才知,他们被赞‘京都四少’。”
“只因那时公主殿下年少风华,却独爱男装。”
“听我母亲说,容华公主与赵王殿下,他们都是双亲早去。如今的天子,那时应还是齐王世子,他对年幼的堂弟妹很是心慈,亲自教导,多有爱护。故而公主与赵王从不曾受过冷待,身份尊贵不落其他皇亲半分。”
“二叔他们四人,上学宴游,同进同出,感情确实很好。我还记得有一次去二叔的沁竹轩玩,几人下棋、作画、抚琴,悠然自得,仿佛真是魏晋先人重现凡世……”
“我五岁生辰那日,第一次见公主穿裙装。太好看了,我一直围着她叫‘仙女姐姐’……她还拿着一个彩泥人逗我,她说——”
余笙听得出神,全没想到陆蔓戛然而止,不禁疑问:“说?”
陆蔓在犹豫这算不算背后搬弄,但她又实在不想对余笙有所隐瞒。她下了决心道:“她说我不该叫她姐姐,日后她可是要做我婶婶的……”
她尽量不去看余笙错愕的脸,紧接着道:“但我那时全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我便真追着她喊,家里人都在笑话我。”
“只是没过多久,燕王就起兵了,藩镇叛乱,京都陷落,我们都跟着老皇帝往西逃。后来先帝即位,等到祖父收复了东都和京都,大家才又搬回来。”
“突然间,宫里就传出公主要去和亲的消息。母亲说,二叔在沁竹轩喝得酩酊大醉,后又一个人去广业寺住了好几天。再后来他就去考了进士,不顾家里的阻拦,自己求了先帝的恩准去了云州。”
“直到三年前祖父在洮州战场受困,二叔带兵去支援,他们一起凯旋我才再见到他……”
再后来的事,她知道的也不会比余笙多多少。陆蔓怕她多心,她直视余笙的眼睛,甜笑着说:“婶婶,我把这些说与你听,只是不想始终心底有秘密瞒着你,并不想你因此而伤怀……”
“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二叔以前怎样,他如今已经同你成亲了,你才是他的妻子。而且,在我看来二叔是真心待你好的。”
陆旻待她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好人。余笙相信不管他娶的是谁,他都会待之以礼,尽之以责。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不,甚至更糟糕——原点已陷落了。
因为余笙起了贪念,她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洒脱,她竟然在幻想陆旻的真心。
可他们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往事,她望尘莫及。也不知这一次又要花多久才能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