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摸鱼十八技——从入门到放弃》壮士请自重

153、江风引雨入青山 1 鎏金的“囍

　　马车停下，颜鹤加后退一些，抬手抹了抹嘴角。

　　“我到了。你万事要小心。”

　　她想站起身，可腰上那只手不但不放开，反而还收紧了，她就又跌了回去。

　　“好啦，有进展记得——唔！”

　　谢逍宜扣住她的后脑，又吻了一下，才松开手，不情不愿地掀开车帘。

　　颜鹤加跳下去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扑地，谢逍宜及时扶住了她，还趁机挠了下她的手心。

　　马车调头，沿着来路驶去。

　　她站在原地，心里暗骂自己一声：胆小鬼！

　　刚刚她几乎都不敢看谢逍宜的眼睛，因为她又想逃了。

　　逃什么呢？

　　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只知道背后有双手一直在推着她往前走。她不想走，就只能拖着、躲着，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她想过很多次，干脆不较劲了，就在涌泉山庄里待着，晒晒太阳，摸摸胖鱼，也落得轻松自在。

　　可实际上呢？

　　关于过去的种种，她仍在乎得要命，也怕得要死。

　　而现在，她更怕的，是自己好像已经快要适应眼前的这一切了。

　　“庄主回来啦！”

　　欣喜的叫喊从背后传来，颜鹤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奔来的小田招手。

　　小桂拎着裙摆跑过来，眼神却一直往大门口瞟：“小乙呢？”

　　颜鹤加慢吞吞往庄里走去，边走边道：“道观灵气逼人，小乙受到召唤，决定留下修习。”

　　池塘抢险队员闻言，面面相觑，“哪种修习啊？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修仙的那种。”颜鹤加叹了口气，“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小乙这孩子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早晚是要走那条路的。”

　　小田重重点头，“对，还是俗话说得好啊！”

　　吴婶儿在围裙上擦着手，表情复杂：“可小乙才十八岁啊。就算看破红尘，也得先在红尘里滚一滚吧。”

　　“吴婶儿有所不知，”颜鹤加一脸正经，“修仙不分年龄，越小才越纯，越纯就越快。这就叫赢在起跑线上。”

　　“是啊。”阿达终于找到机会发表才看过的画本上小故事，“小乙虽然年纪轻轻，但能顿悟天机，这就是福分啊。多少人修了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他这也算是天道召唤了。”

　　“庄主，”小桂撅着嘴，“那我们看看能不能去道观看看他？”

　　颜鹤加眉头微蹙：“他现在是修习关键期，还是过段时间吧。”说着，她拍拍小桂的肩膀，“别难过，只要心里还想着，总有一天就会再见到的。”

　　吴婶儿听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厨房走，“可惜了，那孩子之前说喜欢吃酱肉，我准备了一大盆呢。”

　　“吴婶儿，别浪费！”颜鹤加追了上去，“可以先托梦送给他的嘛！”

　　小乙没有回来，让庄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连花圃里的金边六月雪都提前开放了。

　　老花匠唉声叹气，说是不祥之兆。

　　颜鹤加却说：“去年是庄里流年不利，把花都压得不敢开。今年开春后一切向好，花也就想开了。”

　　众人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低迷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孙萋萋出现的那天，涌泉山庄一下就从“小乙不在，空落落的”变成了“小乙不在，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颜庄主在吗？我来还马车啦！”

　　她一嗓子响彻半个山庄，惊得一片鸟雀飞起，池塘里的锦鲤也都翻了肚皮，不过很快又翻了回来。

　　颜鹤加亲自到门口迎接。

　　“萋萋！”

　　孙萋萋指指身后，“喏，马车，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颜鹤加探头看了一眼，车厢干干净净，连轱辘似乎都被认真擦洗过了。

　　“哎，这次我亏了呀！”她故意长叹一声，“你应该把马车拆成零件扛进来，这样我才有理由将你留下来嘛。”

　　孙萋萋被她拖长的调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犹豫着问道：“那小鱼干……还给吃不？”

　　“走！”

　　照之前说好的，颜鹤加把庄里所有辣味的小鱼干都拿了出来。三大盘金黄的小鱼干裹着红彤彤的辣椒碎，油光锃亮，香气直冲天灵盖。

　　孙萋萋眼睛大睁，“这都是给我的？”

　　“是呀。”颜鹤加往旁边一坐，“今天吃不完可以明天吃，明天吃不完可以后天继续吃。反正吃不完，你不许走，也不能退。”

　　孙萋萋没再说话，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颜鹤加倒了杯果茶，推过去，“好吃吗？”

　　“好次——”孙萋萋含混不清地回答，“就是有点呐……”

　　她说着又抓起一把，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就着白馒头往嘴里塞。

　　“嗝——”

　　打了个响亮的嗝，她停了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满满当当。

　　“这小鱼干，嗝——味道真不错。”她眼睛在发光，“要是拿到外面售卖，绝对大赚！”

　　颜鹤加托着下巴问：“你觉得能卖多少钱一包？”

　　孙萋萋直接伸出一只手，“至少这个数！”

　　“五个铜板？”

　　“五十个！买两包送一包，你绝对赚！”

　　颜鹤加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吧，只要你留下来待满三个月，我就将秘方告诉你，怎么样？”

　　孙萋萋“蹭”一下站起身，握住颜鹤加的手摇了摇，“就这么决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孙萋萋跟着采买双雄一道出了门。

　　回来后，阿达和老孟直接奔书房去找自家庄主。

　　阿达脚步还未停，嗷一声先嚷开了：“庄主！你是不知道啊！就我们常去的那家老倌猪肉铺，孙姑娘去买的时候，竟然比我们便宜了五文钱！五文钱啊！”

　　老孟赶到，擦了擦额头的汗，“可说呢！要不是孙姑娘出面，我们都不知道原来那家老板经常欺负熟客。我们在他那儿买了两年的肉，他居然每次都多收我们钱！”

　　“孙姑娘可太能干了！”阿达突然蹦了一下，“我们去买香料的时候，她只是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就发现店家缺斤少两！”

　　老孟赶紧接话：“倒不是掌柜的故意作假。孙姑娘也说了，是他们那个秤砣有磨损，所以秤出来的东西自然就不够分量。”

　　阿达竖起大拇指，“她说店家也不容易，但买卖讲究诚信，该补的还是要补。掌柜的最后补了我们一两桂皮，还送了一把胡椒。”

　　当天下午，颜鹤加带着孙萋萋去了账房。

　　老于做账房十几年，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他摊开一本账簿，“夸嚓”一抖算盘，手指飞舞间，将珠子打得出了水深火热、热火朝天、天门中断楚江开的架势。

　　“呵！”孙萋萋看得目瞪口呆，“于叔，您是不是也学过散花手啊？”

　　“什么手？”老于眼不离账本，手还黏在珠子上，随口回道。

　　“我知道，”颜鹤加贴到孙萋萋耳边悄声道，“他这招叫噼里啪啦手。”

　　孙萋萋听后乐不可支，捧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

　　“学这个难不难？”她又问。

　　话音刚落，老于一抖算盘，又是“夸嚓”一声。

　　他抬眼看向孙萋萋，“这叫算无遗策霹雳手，祖传的。来试试？”

　　“好！”

　　就这样，孙萋萋天天去账房报道。

　　第一天，她拨珠子像老牛拉破车，吭哧吭哧，吞吞吐吐。老于在旁边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她手下珠子碰撞的声音开始连贯了，虽然速度不快，但已经有了些许的韵律感。老于放下茶杯，多看了她一眼。

　　到了第五天，孙萋萋手里的珠子就已经能发出列缺霹雳，丘峦崩摧的声响来。

　　老于端着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夸嚓”一声，孙萋萋抖抖算盘，收回了手。

　　“于叔，您看还行不？”

　　老于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抬腿就往庄主书房走去。

　　“庄主！”老于扶着门槛大喘了几口气，“孙姑娘她、她虽识字不多，但是对于算数那是颇有天赋！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横扫各大州府，勇闯江南江北，成为算盘界的一代高手啊！”

　　颜鹤加笑呵呵点头，“好好好，那你就是高手的师傅啦！”

　　老于又是感叹又是畅想着，兀自激动了好一会儿，才背着手走了。他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列缺霹雳又列缺霹雳……简直是天才啊！”

　　孙萋萋躲在回廊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吸吸鼻子，狠狠一抹眼角。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有不少茧子，忽然觉得顺眼了很多。虽然没能学到散花手，但若是能成为算盘手，也很不错。

　　正当孙萋萋整日沉迷算盘和珠子的时候，颜鹤加来找她了。

　　“萋萋——”

　　颜鹤加一拐一拐地走进门，扶着桌沿道：“我昨晚扭了脚，你今天能不能替我跟老管事出一趟门？不难的，就是巡巡店铺、查查农田那些事？”

　　孙萋萋一脸担忧，“昨晚？你不是一直在屋里么？”

　　“嗯，起身的时候绊到桌腿了。”颜鹤加苦着脸，“其他人都没空，小桂要洗手帕，真真炼药正到关键时候……”

　　“没问题！我吃你的喝你的，也该干点活了。”孙萋萋不再多问，抄起算盘就走。

　　“要多看、多听哦！”颜鹤加朝着她的背影挥手。

　　“我懂的！”

　　黄昏将近，孙萋萋跟着老管事回来了。

　　“东边那片烂泥潭可以找人挖个池塘出来。”孙萋萋兴奋道，“不仅能储水，种藕，还可以养鱼。我算过了，一年下来能多赚六两银子。”

　　“西边那片土坡还空着呢，来年种点果树应该也不错。”

　　“还有，码头那个地段人来人往的都是拉货的、赶路的，那间铺子租给卖布的太亏了。唔，不过具体卖什么我也还没想好。”

　　见颜鹤加笑呵呵地没说话，孙萋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想太多了。

　　“那个……”她略显羞涩，“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呗。”

　　蔷薇开满墙，高柳乱蝉多。

　　立夏这天，一封大红请帖送到了颜鹤加的桌案上——

　　朝廷校尉、燕琅门门主路广泽，与工部侍郎千金罗伊萝的婚礼，将于一个月后举行。

　　鎏金的“囍”字在天光下格外晃眼，颜鹤加盯着那封请帖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令她想起回到姑苏的那一日。

　　她已经站在了门前，最终还是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