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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燕雁无心鹊南飞 10 不欢迎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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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它们……”
晋飞看着远处拦路的鹅群,长长一叹。
颜鹤加好奇,探头看去,“就是这群大鹅欺负你们的?”
“是啊。”晋飞皱眉,“如果绕路的话,恐怕在天黑前是赶不到镇上了。”
颜鹤加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馒头,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晋飞。
“谢谢颜老板,我不饿。”晋飞老实道。
“不是给你的。”颜鹤加指了指那群昂首挺胸的大鹅,“麻烦你把馒头掰碎撒到岸边,河里也可以撒一些。”
晋飞一拍脑门,“哦!明白!”
白花花的馒头屑如天女散花的架势,纷纷扬扬落下,鹅群扑棱着翅膀瞬间散开,嘎嘎闹着扑向四周。
颜鹤加托着下巴,看得是津津有味。
“晋飞撒馒头的姿势,比插秧好看多了。”
她拍了拍贴着自己的大腿,“我说谢少主,你们悬月楼是不是专门训练过撒花呀?你三叔亲自教的?”
谢逍宜翻了个白眼,飞快地偏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颜鹤加摸了摸脸颊,一脸不可思议。
“这大庭广众的,也不知羞!别说晋飞看到了会为难,让花花草草看见了也不行啊!”
谢逍宜道:“也不知道是谁,只会趁四下无人占我便宜,胆小鬼。”
“好好好,既然谢少主这么大方,我再小气就是我不识好歹了!”
“就是。”
颜鹤加被逗笑了,东倒西歪,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等笑够了,她转过身,好声好气地商量道:“现在马已经送回去了,那本小姐只好雇佣你的马,送我去姑苏一趟。如何?”
“你说了算。”
事实证明,惜字如金的谢少主在颜二小姐面前一向是嘴比脑子快,快到他都没有注意到,她说“姑苏”时语气里的异样。
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他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
前头,晋飞左跳右撵,水花四溅,把最后几只想回头的浪鹅赶开,一座木桥露了出来。
“少主!颜老板!可以过桥啦!”
谢逍宜轻扯缰绳,大马往前奔去。
到了镇上,三人先找地方吃了饭。
晋飞扒完最后一口饭,抹抹嘴,起身去码头打点船只。
颜鹤加吃饱喝足,靠着墙壁小憩。
一个老道士晃悠悠走进来,小眼睛往店里一扫,精准地落在他们这一桌。
“无量天尊。”老道士笑呵呵走近,拿腔拿调,“姑娘,你命格特殊,实乃百年不遇之奇才啊!”
谢逍宜不动声色地朝颜鹤加挪近了一些。
颜鹤加慢吞吞坐直身子,伸手示意,“道长不妨坐下说话。”
“老道有礼了。”老道士欣然落座。
颜鹤加抬手斟茶,推过去。
“多谢。”老道士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他正要端起茶杯,眼睛往旁边一转,脸色骤变,怪叫起来:
“呀!不好!”
颜鹤加眉毛一挑,“怎么?这茶有毒?”
老道士犹豫片刻,小声道:“姑娘最近——是否运势欠佳?”
“哦?道长看出什么了?”
老道士又瞥了谢逍宜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实不相瞒,姑娘身旁这位公子,命格……带杀,恐有碍姑娘的运势。”
“啪!”
老道士手里的茶杯突然碎裂。
他猛地跳起来,水珠从花白的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滑稽极了。
颜鹤加看向始作俑者。
谢逍宜立即垂下眼睫,专心研究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老道士胡乱一摸脸,慌忙掐诀结印,嘴里念念有词:“杯子无故碎裂,煞气过重,这是上天给的警示啊!”
颜鹤加忍住笑,朝老道士摆摆手:“道长莫慌,坐下再说。”
老道士一脸惊魂未定,颤巍巍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颜鹤加翻了个新茶杯,拎起茶壶,重新倒了杯茶给他。
“道长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我也发觉自己近些年运势不好。这不,前几日才去抵峨观拜过。”
老道士眼珠一转,正要接话,颜鹤加抬了抬手,示意他喝茶,继续说道:
“不瞒道长,我前脚刚拜完财神爷,后脚这位公子就带着钱袋子来了。这说明什么?”
老道士捧着茶杯,嘴巴张了张,“说明什么?”
“说明他就是我的财运本运啊!”颜鹤加歪头一笑,“莫非道长连这都没看出来?”
老道士面皮抽抽,抬手捋了把胡须,“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啊——”颜鹤加叹了口气,“恕我直言,您这学艺怕是不精,道行么也颇浅了些。敢问师承何人?在何处顿悟?修行几年了?”
老道士手一抖,洒出半杯茶水。
颜鹤加面色不改,“要不要我推荐您去抵峨观进修一下?那里的老神仙可灵了。您不妨诚心待个几年,日日用那香灰擦一擦眼珠子,或许假以时日真能得道成仙呐!”
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补充道:“要是香灰不管用,那就不是眼睛的问题了,是慧根的问题,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了您。”
老道士“蹭”一下站起身,带翻了茶杯。
杯子“咕噜噜”滚落在地,啪嗒——碎了。
“好个无知女子!老道见你命格特殊,特来善言相劝。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出言讥讽老道!哼!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说罢,老道士抓起浮尘,转身就走。似乎走得太急,腿一软被门槛绊倒,“哎哟”一声跪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店外。
“呵!就说他眼力不行吧!”
颜鹤加啧啧两声。
她一转头,对上谢逍宜似笑非笑的神情,抬手也给他倒了杯水。
“谢大少爷,你这脾气也该收一收了。才夸过你是我的财神爷,结果转头就震碎一个杯子,这是要破我的财啊!”
谢逍宜轻哼一声,在桌下抓过她的手,轻轻地揉起来。
颜鹤加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过去就捏他的脸,“地上那个也算你的!”
谢逍宜嘴角一翘,“嗯,我的。”
“少主!颜老板!”
这时,晋飞奔向店来,颜鹤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如何?能走吗?”
“有的有的,今夜就开船!”
晋飞不愧是护卫队头领,办事就是靠谱,很快打点好一切,还周到地包下了整个二层。
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弱,颜鹤加趴在栏杆上,叹了口气。
谢逍宜走过来,站到她身旁,挡住了大半的风。
颜鹤加幽幽开口:“这船,要是能直接到姑苏就好了。”
“加钱了,是直达。”谢逍宜道。
颜鹤加笑起来:“好家伙!真是有钱能使船改道啊!”
忽而,她语气一转,“要是我会轻功就好了。这么些钱,可以买多少鱼苗啊。”
谢逍宜偏头看她一眼,“晚了。”
“也不算晚吧,至少有你啊!”
“嗯。”谢逍宜回得很干脆。
颜鹤加好奇道:“如果你从这里飞到姑苏,需要多久?”
谢逍宜没有回答。
颜鹤加歪头一看,见他眉头微皱,似乎真的在计算。
“如何?算出来了吗?”
谢逍宜微微摇头,“没试过。不确定。”
“实践出真知,下次试试就行。”颜鹤加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又先否定了。“还是算了吧,想想就累人。你有这力气,不如多抓一些水匪,还能维护江湖安定呢。”
谢逍宜嘴角一翘,就要去亲她。
结果还没碰到,颜鹤加又道:“要是这船能像大鹅一样有两个翅膀,扑棱几下就飞到天上去该多好啊。”
谢逍宜动作一顿,缓缓退了回去。
颜鹤加自顾自地说着:“算了算了,我还是去睡一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她打着哈欠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她又回了头,“对了,你是不是睡左边那间?”
谢逍宜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嗯。”
颜鹤加摆摆手,“那晚上别走错门啊。别说什么怕鬼、要人陪睡之类的,我可不吃这套。”
谢逍宜站在原地没动。
颜鹤加故意忽略他一脸的哀怨,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走向中间的屋子。
一路顺风,浪花温和,船身摇晃得并不厉害。
颜鹤加靠在床头,身体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一向容易晕船,这次却没有太多不适。她不由得想,人这种东西,果然是什么苦都能吃的。
但她还是捏了一颗酸梅丸送入嘴里。
酸甜味散开,她瞬间转了念:也不对,至少苦瓜的苦不行,对身体再好也不行。
“啊!来人啊!救命啊!”
一声尖叫从屋外传来,颜鹤加猛地睁开眼睛,随后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
她拉开门,只见一名女子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缩在楼梯口,正向闻声而来的船员哭诉:
“我、我只是路过此地,门突然开了,他就将我拉入房中,强行、强行……呜呜呜……”
她一边求助,一边颤抖着手指过去,是谢逍宜的房间。
晋飞站在门口,而谢逍宜身着里衣站在门内,脸色晦暗不明。
“好好好!真是好啊!”
颜鹤加笑着拍了两下手,慢悠悠走向那名女子。
女子哭声暂停,众人纷纷探头看过来。
颜鹤加走到女子面前,将她拉起来,一边帮她整理着衣襟,一边说道:“姑娘真是妙手回春啊!敢问师承何人?”她顿了顿,语带惊喜,“莫非,是岐黄谷的传人?”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女子抽抽搭搭,躲开她的手,往后退去。
见人群越来越多,她又开始喊道:“救救我!他、他对我用强……”
“姑娘定是搞错了。”
颜鹤加打断了女子的话,“我那小弟有隐疾,绝对不可能对你做什么出格的行为。”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频频望向当事的……可怜人。女子也忘了哭泣,脸色惊慌不定。
颜鹤加叹了口气,“可他又是家里九代单传,双亲急得不行,这次出门就是带他去寻医问药的。”
晋飞偷偷瞥向自家少主,又赶紧立正站好。
女子嘴唇张了张,“怎么可能!他是悬……”
见她想直接爆出谢逍宜的身份,颜鹤加倏地提高音调:“什么?姑娘你说我弟他真的能行?莫非是你治好了他的隐疾?”
“那可太好了!”她一把拉住女子的手,“我想请姑娘跟我们一道去岐黄谷,如何?”
“什么地方?我、我不去!”女子使劲挣脱,连连往后退去。
可惜她身后便是窗口,退无可退。
颜鹤加拉住她不放手,又向前一步,“姑娘莫要推辞。想这世间受隐疾困扰的人不在少数,就让岐黄谷的大夫们学习学习姑娘的回春妙手。如此一来,你既是造福一方,也是为自己积德,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去!”
那名女子突然发力推开颜鹤加,转身翻上窗台,跳了出去。
颜鹤加猝不及防被她一推,眼看就要倒下,幸好被谢逍宜及时接住。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那名女子落入了江中。
“晋飞。”谢逍宜低喝一声。
“是!”
晋飞一个纵身,跃窗而出。
“扑通!”
“扑通!”
另有船员反应过来,也随着跳入江中,合力救人。
待女子被捞上来的时候,眼睛紧闭,浑身发抖。
颜鹤加将一块薄毯盖在女子身上,又探向她的鼻息,还摸了摸她的脉,心里便有了数。
这时,管事跑了过来,“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
颜鹤加转头问道:“管事的,这位女子可是船客?”
管事凑近一看,慌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说完,又朝船员喊道:“你们谁见过这名女子?”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站出来。
颜鹤加道:“我听闻世上有种梦游之症,犯病的人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实际上自己干了什么都浑然不觉。这位姑娘方才行为、言语古怪,想来是犯了病就躲到船上来了。巧了,我此行正是要去求医问药的,既然碰上了,岂能袖手旁观?就交给我来照顾,一定带她去好好诊治一番。”
管事一想,既然有人肯兜底,他也乐得轻松,但还是追问了一句:“姑娘你……”
颜鹤加道:“涌泉山庄。”
管事终于松了口气,“早听闻涌泉山庄仁义,既然姑娘肯施以援手,那就有劳了!”
“好说好说!”颜鹤加回了一礼。
人群散去,屋门关上。
颜鹤加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说吧,谁派你来的?”
女子眼睫颤动几下,没有睁眼。下一刻,下巴被人捏住,一粒药丸似的东西入了嘴。
“你给我吃了什么?”女子挣扎着坐起,扣向自己的喉咙。
颜鹤加道:“无他,补药而已。”
女子显然不信。
她一下跪在床上,拼命磕头。“女侠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走吧!”
声音尖锐刺耳,颜鹤加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
“晋头领,麻烦你了。”
“是。”
晋飞迅速出手,屋内终于安静了。
“她身份可疑,又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待靠岸后送交捭阖司吧。”颜鹤加站起身,边说边往外走。
“是。”晋飞垂首应下。
颜鹤加垂着头走进自己房间,刚关上门,就被人从身后拥住。
“哎呀呀,想不到我们谢少主的魅力这么大啊,竟然还有姑娘投怀送抱呢!”
谢逍宜将脸埋入她的颈窝,蹭了一下,又蹭一下。
颜鹤加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
“好啦好啦,快要靠岸了。让你属下看到他们的少主这副模样,会偷偷笑你的。”
谢逍宜将她转过来,按入怀里,闷闷道:“定要抓住幕后之人。”
说完,他手臂紧了紧。
颜鹤加心头一跳。
果然谢逍宜也发现了,他们这一路遇到的事,恐怕不是“倒霉”那么简单。
船一靠岸,悬月楼已有人在码头接应。
晋飞带着人去了捭阖司分部。
颜鹤加则由谢逍宜陪同,一路马不停蹄,前往持枢山庄。
墙头草杂,大门锁破,落叶满地。
颜鹤加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台阶。
突然,脚下一空,竟是那块石头塌了下去。
谢逍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回。
颜鹤加定了定神,忽然笑了:
“看来,是不欢迎我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