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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地震 江沅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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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还在薄雾与残梦间浮沉。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炸响,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蜂鸣。
“地震横波预警,10秒倒计时,10、9、8......”机械女声霎时念到。
赵茜媛猛地从床上弹起,睡意瞬间蒸发,发现此刻江沅并非有真的大地震,只是受轻微影响的正常预警后,她才松了口气。
拿出手机,打开新闻,屏幕上刺目的文字滚动着:“地震台网正式测定:04月18日06时15分在宜通市富阳县发生 7.0级地震。”
几分钟后,马主任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一小时内新闻指挥中心集合!
窗外天色铅灰,大地的呜咽随狂风升腾。
赵茜媛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噤。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电台自动跳出紧急广播,播音员用刻意压制的平稳语调重复着震中和震级信息。
车汇入早高峰车流,红绿灯的切换变得漫长而煎熬。她打开手机免提,持续接收着前方涌来的碎片信息。工作群的信息爆炸式增长:
【前方记者王锐】:正在联系富阳融媒体中心!电话占线!
【技术部郑鑫】:转播车已预热,随时待命出发!
【信息核实组】:内网初报,震中银甸镇,有房屋倒塌!伤亡不明!
尖锐的警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凄厉回荡,红光急促闪烁,给冰冷的白墙染上一层紧张的色彩。办公室同事的声音在广播系统中重复着:“总局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状态!地震研究中心、抗震中心、综合防灾中心和强震动观测中心的所有值班人员,五分钟内一号会议室集合!”
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全是工作群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张承樾大概扫了几眼,直接塞进口袋。
快步走进一号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紧绷的焦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卫星地图被放大到震中区域——银甸镇。一条条断裂带被刺眼的红色标注出来,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地质构造图、历史地震数据、实时监测波形图在分屏上疯狂跳动。
“承樾!”他导师的好友,中心领导陈工,头发花白,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朝他招手。
“情况比预想的糟。” 陈工指着屏幕上银甸镇的地形三维模型。
同事接着报告:“震源浅,能量释放集中!初步反馈,镇区老旧建筑损毁严重!尤其是学校和医院!卫星初步影像显示,绥河支流区域有大规模山体滑坡迹象,疑似形成堰塞湖。”
张承樾盯着屏幕上银甸镇中心小学的卫星图标,那是一栋老旧的砖混结构楼房,说道:“有学校?”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对!刚接到求救信息!有师生被困!” 一位防灾的同事急忙跑来,语气凝重,“结构情况不明,救援队不敢贸然进入!地震局的同志们已经赶往现场了。”
“我带队,按照办公室发的人员方案,半小时内出发,” 陈工大手一挥,“何工,针对突发的新情况,你安排下研究中心的工作。”转身和其他部门主任走去办公室,同地震局的领导视频连线,初步参与抗震救灾工作。
何工——地震研究中心主任,张承樾的直属上级,交待着:“政霆,一组工作照常。邵骞,承樾,现在带二组和三组看那个学校的情况。”
于是邵骞迅速登上会议室的电脑,调出学校的设计图纸。图纸年代有些久远,扫描件模糊不清。张承樾用激光笔点了点图纸上的几处关键位置,对三组人员说:“联系现场,重点扫描这些区域。”
张承樾他们一行人坐上大巴,看了眼时间,大概10点能到。除了抗震救灾工作,他们三组这次还有检验和观测岩土地震工程的事。明明一夜没合眼,张承樾靠在椅背上,却毫无睡意。
邵骞喊了喊他,递来一份早餐:“办公室拿的,每人都有,赶紧垫几口。”
“谢谢邵工。”
“忒客气。”邵骞是北方人,和晏捷相熟,对他多有照顾。
快到富阳县的时候,电话说北高速口那条路塌方了,大巴只能从南边绕过去。张承樾看了眼窗外,竟是辆转播车。
邵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江沅电视台的人也到了。”
转播车里,巨大的内壁上有数十块画面:卫星云图、灾区现场传回的画面、滚动更新的伤亡数字、各级领导指示、专家访谈连线。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导播们坐在屏幕后。
陆彦武戴着耳麦,面前是不断切换内容的显示器:“王锐,听到吗?你那边画面卡了,检查声音,先保证音频传输。” 。
王锐已经到达救助现场,话筒里传来风声和杂音:“好的,我正在银甸镇东入口......路面塌陷,救援队正在清障......”
“收到,请继续描述你看到的,” 陆彦武语速飞,“摄像注意镜头,扫一下整体环境,捕捉救援细节。”
马主任补充:“不要干扰救援,避开民众的受伤特写。”
赵茜媛刚修改完待会儿和专家连线的问题纲要,正要给马主任过目。只见他接了个电话,走来吩咐:“茜媛,专家连线前加一个环节,你待会去现场采访地震局的领导。”
“好的。”
马主任想了想:“采访领导的问题马上弄好发我,给地震局那边过目。根据现场领导采访,专家采访的问题再作调整。”
“好。”赵茜媛立马打开电脑修改文稿,新闻部的同事也开始检查另一套采访设备。
政府指挥中心早就划好了各单位的位置,赵茜媛下了转播车,一眼就看见了隔壁工程研究所的蓝色帐篷,匆匆一扫,并没看见认识的人。她没有时间耽搁,穿过工程研究所,赶去地震局的蓝色帐篷。
时间、地点有限,事件紧急,免去了现场灯光布置等工作。方敏正检查设备,赵茜媛看了眼表,打开手机,查看工作群消息,现在正播报新闻发布会情况,马上就要连线现场记者王锐。
车内,马主任盯着屏幕上王锐那边传回的画面,死寂的废墟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窒息。
马上就切现场画面了,马主任拿起内部通话器,对着王锐的频道说:“李义,保持拍摄角度,记录救援过程,连线时切王锐特写。”
银甸镇上空,巨大的军用直升机像一只钢铁巨鸟,在灰蒙蒙的低空盘旋。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屑,形成浑浊的漩涡。下方,曾经秀美的小镇已沦为地狱般的景象,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断裂的预制板层层叠叠。哭喊声、呼救声、机械的轰鸣声、救援人员的哨声混杂在一起。
直升机舱门打开,剧烈的气流瞬间灌入。邵骞和张承樾首先跃出,身后紧跟着二组和三组的同事,都穿着同样的工作服,背着沉重的仪器设备。他们降落在沙坝村小学附近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
曾经书声琅琅的教学楼,此刻半边坍塌,剩下的一半墙体布满了巨大的 X 形裂缝,摇摇欲坠。救援人员正紧张地在废墟边缘勘察,试图寻找进入的通道,却又顾忌着随时可能发生的二次坍塌。
“邵工,这边!” 一个同事指着西侧的承重墙。
邵骞快步上前,半跪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无视尖锐的瓦砾硌着膝盖。张承樾随即启动扫描仪,屏幕亮起,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开始快速滚动。他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操作,调整参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西侧底层承重柱,” 张承樾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轴压比超限,结构处于临界失稳状态,随时可能发生脆性破坏。”
“立刻疏散周边所有人,”邵骞眉心紧皱,“加固建筑体,最后一次搜寻。”
王锐身后,指导组和救援组人员抓紧时间展开行动,镜头又再次回到新闻直播间。
待到夜晚,电视台的人才得以喘口气,虽然不能真正休息,但好歹可以歇一刻钟。
赵茜媛终于在回来的研究所一行人里找到了张承樾,隔着薄薄的月光,张承樾也看见了她,疲惫地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方敏走进帐篷:“茜媛,研究所的人找你?”
“研究所?”赵茜媛从稿件前抬头问。
“嗯,”方敏坐下,“好像是地震局的,他就在帐篷外。”
是张承樾吗?
赵茜媛走出帐篷,竟然真的是张承樾:“承樾哥,你找我吗?”
“嗯,信号不好,发不了短信,”张承樾晃了晃手机,“下午搜救了一所小学,孩子们先送到灾民营了,我刚从那边过来,感觉不是很好。电视台,有没有多余的音视设备?”
“好。”赵茜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承樾愣住:“谢谢。”
赵茜媛去找马主任了,说明情况后,马主任单方面同意了,但表示先和领导请示一下。没过多久,电视台的卫星车就改装成广播车了,在整个地震营地巡游,报送着总台新闻。
人们并没有从地震的惊恐里抽身,他们知道还会有余震,但此刻的静谧还是极大地安慰了自己,毕竟仍活在这一秒。
听见广播车的声音,茜媛走出帐篷,看见张承樾站在对面,她想走过去和他说几句话。但下一刻,研究所的帐篷里走出一群背设备的人,他们现在还要去哪里吗?她只好又转身走了。
邵骞一出来就看见他盯着电视台的方向出神:“看什么呢?”
张承樾摇头,拿起设备包:“没什么,走吧。”
夜幕升起,他们开车从沙石坝小学背后的道路驶过,最终停在一处湖面附近。何工拿着水利专家出具的绥江堰塞湖的最新研判,饱和粉质黏土。
山坡上的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刮在脸上生疼。张承樾站在堰塞湖东侧一处相对裸露的岩脊上,脚下是浑浊如泥汤、水位仍在肉眼可见上涨的堰塞湖。巨大的滑坡体横亘在狭窄的河道上,堵塞了奔腾的江水。湖面漂浮着断木、家具碎片,甚至还有牲畜肿胀的尸体,散发出隐隐的恶臭。
刚刚监测到的一道主裂缝,在短短十分钟内又增宽了半毫米。
“张工,数据同步过来了!地质雷达显示滑坡体内部孔隙水压力还在飙升,结构面饱水软化,整体稳定性很糟糕。” 三组的小陈将电脑递到张承樾眼前。
“爆破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承樾问。
“炸药布设完毕,□□连接完成,只等陈工最后确认数据和指令,” 救援队爆破组的负责人顶着安全帽跑过来,脸上混合着焦急和决绝,“不能再等了,雨要来了,等到水位到临界点,溃坝就是几分钟的事!”
溃坝。
这两个字带着千钧重力砸在每个人心上,一旦这数千万立方米的泥水混合体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下游,那些刚刚经历地震摧残、惊魂未定的村庄,将瞬间被彻底抹去。
就在陈工即将下达最后指令的一刻,一阵极其猛烈、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卷起的尘土和雨雾瞬间模糊了视线。张承樾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峡谷下方,靠近泄洪道规划冲击区域边缘的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
一抹极其刺眼的橙色,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闯进了他的视野!
几个穿着橙红色救援服的身影,正艰难地在一片相对完整的河滩上搭建着什么,距离太远,狂风呼啸,声音完全被隔绝。但那一抹橙红,在满目疮痍的灰黑背景中,亮得惊心动魄。
“陈工,泄洪道冲击区有人。” 张承樾立刻说。
陈工立即朝爆破组叫停。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爆破组所有人员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河滩的方向,那里被狂风和夜色笼罩。
嘭——
爆破点的紧张气氛瞬间被引爆后的虚脱和后怕取代,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张承樾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土腥和死亡气息的空气。
营地也听见一声巨响,广播里工作人员正说着“正常救援行动,不必惊慌”之类的话。赵茜媛透过帐篷口朝外看,黑夜已经完全笼罩山林,她无法分辨那声巨响从哪里传来,也不知道是否与研究所有关。
她闻到空气里的潮湿,原来雨又开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