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相亲 暮春的雨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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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把江沅浸泡在一片洇湿的水墨里，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路边的梧桐树冠，水珠顺着宽大的叶片滚落，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蜿蜒出断续的痕迹，模糊了窗内暖黄的光晕和窗外匆忙闪过的伞影。
天气仍然泛冷，赵茜媛穿着一件收腰风衣，神色间还带着连日来加班的疲惫。
周姨笑着说：“有点紧张？就当作交个朋友，在江沅彼此也有个照应。”
“嗯，”赵茜媛点了点头，“辛苦周姨了。”
“别客气，我和你妈妈认识好多年了，又看着你们长大，”周姨看了眼窗外感叹道，“不过你们几个小孩没怎么见过。”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赵茜媛轻轻搅动杯中的液体，忽然风铃的脆响混着雨声的沙沙，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清冽湿润的凉气。
赵茜媛握着杯柄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缓缓抬眼，目光投向门口迷蒙的雨幕。
她的相亲对象正立在门廊的阴影里，穿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像一株拔地而起的冷杉，挺拔而沉默。他收拢了伞，伞尖在棕色的门垫上顿了顿，甩掉几滴沉重的水珠。他抬起头，视线在光线昏沉的咖啡馆内扫过，短暂地掠过几张桌子，最后精准地锁定了她们所在的角落。
这就是张承樾。
一个在母亲絮叨的转述里、在她少女时期的记忆里盘踞的名字，此刻终于挣脱了文字的桎梏，一步步向她走来，成为一个清晰、具体、带着重量和温度的存在。
张承樾走近了，身影笼罩过来，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意。
周姨与张承樾也很熟悉，否则就不会受两人母亲的共同所托来牵线搭桥了。她走上前，语气很是激动，甚至有些泪眼汪汪：“终于回来了，长变了，变成大小子了。”
张承樾轻轻抱了抱周姨，问候道：“您和叔叔身体还好吗？上一次见，还是宇哥结婚的时候。”
周姨没忘了正事，退开身，笑意盈盈地看着赵茜媛。
赵茜媛站起身，礼貌而又腼腆地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承樾哥。”
“茜媛。” 张承樾颔首示意。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轻轻一握便松开。
“抱歉，耽搁了几分钟。” 张承樾解释，目光在茜媛脸上停留。
“没关系，” 赵茜媛自然地引他入座，“我也刚到不久。”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张承樾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和奶。他的目光掠过她面前浮着奶泡的咖啡杯：“槐花香？”
“嗯，试试这里的招牌，” 她笑了笑，手指紧握着杯柄，“味道不错，就是甜了些。”
“嗯，很应季。” 他随口接道，这时服务生端来他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三个人聊聊在禾川的往事，倒也算相谈甚欢。
周姨乐极了，一边说：“承樾，我们茜媛现在在省台当记者呢。”一边又说：“茜媛，承樾刚在美国读完博士。说起来你们还挺有缘，初中高中都在南州读的。”
张承樾点头：“嗯，我们是一个中学。”
赵茜媛霎时感到一阵惊讶。
周姨看了眼时间：“成，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儿出去一会儿。”
她妈妈没提还有这么刻意的一出，不过张承樾没什么不适应，他看出赵茜媛的沉默，主动搭话问：“在省台工作吗？”
“是，新闻部。”
“好，” 他点头，随即补充道，“我现在就职于西部地震局工程研究所。”
简洁，务实，像一份精准的简历摘要。
“我知道，” 话一出口，赵茜媛又解释说，“听阿姨提过，一直很优秀。”
张承樾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澜，只是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谦逊表情。
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在玻璃上汇成水帘，咖啡馆里低回的走动声、浓郁的咖啡香与潮湿的水汽交织弥漫。
赵茜媛借着喝咖啡，目光无声地描摹。张承樾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手机屏幕亮起一次，他瞥了一眼，眉头瞬间拧紧又迅速松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他没有接听，反而挂了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同一个初中和高中？” 赵茜媛状似无意地抛出一个话题，又自言自语道，“上个月我去了趟南中，变化很大。”
“当然，你也是我父母常说的别人家优秀的小孩，” 张承樾轻笑，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似乎被拉入某个记忆片段，“十多年了，真想有机会回去看看，我应该比你高三级吧。”
“嗯，”赵茜媛回答，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不过你毕业离开南州那年，我刚进高中部。之前呢，高中部又和初中部隔得挺远。”
张承樾转回头，眼神里带着点恍然：“是，初中部在城东老校区，我们在城西。”
茜媛没有讲话，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
此刻，张承樾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持续的、执拗的铃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比上一次更浓烈。他按掉电话，屏幕暗下去前的刹那，赵茜媛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字：宋。
是他的初恋吗？那个谈了七年之久的人。
茜媛记得自己本科的时候，当时张承樾正在本校继续读硕士，爸妈带着她去聚餐，其中就有张承樾的母亲。有人提起张承樾，他母亲则回答他的学业以及恋爱情况，那时茜媛真心实意地祝愿他们能天长地久。
空气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张承樾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赵茜媛，努力恢复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歉意：“抱歉。”
赵茜媛唇角弯起理解的弧度：“没关系。”
张承樾并不打算在第一次见的人面前解释太多，赵茜媛自然也不会问。两个人此时各怀心思，幸好周姨又回来了，见他们气氛不如自己离开时，生怕办错了事，急忙活络着气氛。
窗外不下雨了，暮色已完全吞噬天光。咖啡馆里客人换了几茬，背景音乐换成了更舒缓的钢琴曲。
赵茜媛注意到张承樾两次抬手看表。她适时开口：“时间不早了，雨好像也小了。要不......”
“好，我送你和周姨。” 张承樾很平静地回答。
周姨说自己还要在附近散散步，不用麻烦他们。
“我也开车了，就在巷口。”同周姨告别后，赵茜媛也婉拒道。
张承樾不再坚持，只是说：“路上小心。”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空气带着凉意扑进来，骤降的气温让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茜媛。” 张承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叫住了她。
她回身。
张承樾站在暖黄色的门灯光晕里，高大的身影被光线拉长。屋檐雨水滴到他肩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光线下异常专注，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
“我们，” 他顿了顿，“以前有见过吗？”
赵茜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几乎要冲出胸膛。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冰冷的金属深深硌进掌心。咖啡馆的暖光、槐花残存的甜香、他沉静专注的目光......一切感官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强迫面部肌肉调动起来，甚至微微歪了下头，让疑惑的神情显得无比自然，唇边漾开一个浅淡的、带着点茫然的笑意：“嗯？也许没有吧，即使有，那也是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了。”
张承樾凝视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幕和时光的尘埃，试图在记忆中打捞起某个模糊的印记。
两秒，或者更久。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我记错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别忘了给我发个消息，再见。”
“嗯，再见。” 赵茜媛微笑着颔首，转身走向对面。
茜媛拉开车门，转身看见张承樾还站在那里，似乎是要看着她上车才放心。如此体贴，如此细心，是和“宋”相处时落下的习惯吗？茜媛坐上驾驶位，关上车门。冰凉的、饱含水汽的空气在一瞬间随着夹缝涌入，带着城市雨夜特有的微腥。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然而，在这疲惫之下，一股隐秘的、灼热的狂喜又如同地下暗流，汹涌奔突。
茜媛不想再想象，她快疯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那些在屏幕幽光下敲打出的、无人知晓的文字，那些通过只言片语艰难拼凑出的关于他的想象——坚韧，孤寂，背负的重压——在今晚，第一次与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雨水清冽气息的男人重叠、印证。
原来这就是张承樾。
他甚至比茜媛富有文学气息的想象更具质感，就如一块经历过漫长地质年代挤压和塑造的岩石，沉默、坚硬，内里却可能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纹理与脆弱节理。
赵茜媛降下车窗，雨丝又飘落，她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那一片城市灯火，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迷蒙雨幕中，路上车身倒映着扭曲的街灯光影和行人模糊的轮廓。引擎启动，赵茜媛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最后回望了咖啡馆的方向。那一点暖黄色的灯光，在沉沉的雨夜里，像一座漂浮的孤岛。
张承樾已经离开了。
车子缓缓滑出，汇入江沅湿漉漉的车河。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晰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刺目的光。她停下车，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副驾驶座位上。那里放着一个天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是她下班时专门带上的。封面印着“《城市韧性：看不见的守护者》”，这是下周专题节目会的策划草案。
估计是周姨和她母亲通过电话了，因为她还在高架上时，于晓兰女士就拨来了电话。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于女士十分好奇。
“妈，我已经接通了。”赵茜媛很无奈。
“哦，小张如何？”
“挺好的。”
“哪里好？”于女士带着一股子兴奋劲，“没骗你吧，是不是又高又帅？对了，你们加联系方式了吗？”
“加了。”
“哎哟，”于女士似乎拍到了什么东西，传来啪一声脆响，“我就说你还是不排斥相亲吧，你爸非说我多此一举，行啊，你俩平时多约约，相处相处。”
赵茜媛忍不住笑：“嗯，他人挺好的，可以再多接触下。”
等收到赵茜媛发来的讯息时，张承樾正坐在楼下抽烟，脚边的流浪猫吃着他带来的罐头。他回复赵茜媛和母亲后，盯着宋婉打来的电话发愣，最终拨通了晏捷的电话。
“哟，这么晚了，有何贵干？”晏捷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宋婉还好吗？”张承樾直接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晏捷想了想说，“上个月有个项目，我还遇到她了，挺好的，面色容光焕发，事业也蒸蒸日上。哦，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回国了。说到这儿，我就想起来了，她不都结婚好几年了吗？我怎么瞧着，还对你有意思呢？”
张承樾轻轻叹气，熄掉烟头，糊弄完晏捷，宋婉的电话又打来了。
这次他接通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国三个月多了，拜访了老师，陪母亲过完年，就匆匆办理入职，中间只抽空和晏捷见了一面，其余的同学还都不知道。
“喂，承樾，听得到吗？”宋婉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轻轻柔柔的，“那会儿在忙吗？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嗯，有事。”张承樾回答。
“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还是朋友吧，”宋婉似是抱怨，“下个月我去江沅出差，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见见吧。”
张承樾想说不用了，可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只野猫也吃完罐头了，扒拉着张承樾的裤腿，小声地喵呜。张承樾伸手摸了它一把，留下一句“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相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