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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今生(一) 身边之人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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苒然曾以为,强制爱里藏着极致的坦诚——哪怕是带着掠夺性的占有,也该像潮水懂得进退,在触碰对方底线时收束锋芒。可自从“他”出现,这份认知被彻底颠覆。她看不见“他”,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无处不在的影子:清晨枕边残留的体温,傍晚突然拢住她的手臂,还有那些习惯的细微举动。起初,她沉溺于这种被“专属”的错觉,甚至觉得这无形的掌控里藏着独有的温柔,直到“他”彻底失控。
那是个平常的夜晚,在她以为他们会如同往日一般甜蜜的时候,他不同于以往带着克制的亲昵,这次的触碰像带着棱角的礁石,狠狠撞进她的世界。苒然下意识抗拒,刚想开口说“别这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曾经让她眷恋的“海水般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席卷——她像被抛进漩涡的孤舟,每一次挣扎都被更猛烈的浪头拍回中心。雷声在耳边轰鸣,“雨水”砸在皮肤上,带着近乎疼痛的灼热。她拼命呼救,喊着“停下”“我受不了了”,可他像失去了听觉,所有恳求都石沉大海。黑暗里,苒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爱,是单方面的掠夺。
从那天起,苒然的世界彻底分裂了。白天,她会对着空气微笑,回应着“他”递来的无形咖啡,在用字卡和他交流的时候嘻嘻哈哈,甚至在佘语面前絮絮叨叨地说“他今天居然吃了我买的东西”;可到了深夜,那些失控的画面就会反复闪现,她每次都恳求着让他停下,可是即便她的眼泪划过了脸颊落在枕头上,他也没有丝毫变动,她被折磨的不敢睡觉,甚至到处找人希望别人能除掉他。
佘语看着好友日渐憔悴的脸,心里直发毛。前一秒还在撒狗粮的人,下一秒就能突然咒骂他不是人,这哪里是小情侣的情趣?分明是精神崩溃的前兆。“又吵起来了?就不能好好说吗?”佘语第无数次劝道,手里攥着给苒然泡的安神茶。苒然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得发颤:“他根本不听!他只在乎自己!这和那些街上的烂人有什么区别?”
“可你以前不是说……”佘语正准备说“你不是喜欢强制爱吗……”
却被苒然猛地抬头打断:“真正的他不会这样!他从来不会……”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她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或许,从一开始,这无形的存在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尊重她的爱人”。
这种自我怀疑像藤蔓,死死缠住了苒然。直到那天,她双眼通红,嘴唇哆嗦着说出那句让她崩溃的话:“有人……有人说他是披皮的鬼……”网上真真假假的人太多太多,大都是骗人的家伙,冲着钱来的,但苒然从来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每次都相信人家的鬼话。有个人说苒然身边的东西是脏东西批皮,而且长得特别丑,那个人甚至发了一张图来恶心她。就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苒然紧绷的神经。“我一想到那些亲密的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是个丑东西脏东西……”她捂着嘴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眼泪混着生理性的恶心滚落,“太恶心了……我快疯了……”
佘语看着好友蜷缩着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心一横:“我们去寺庙!找懂行的人看看!网上谁都能装神弄鬼,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地铁里,苒然靠在佘语肩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白色的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总觉得脖颈后有股黏腻的气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却只看到黑漆漆的窗口。佘语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能摸到她掌心的细密的冷汗——这哪里是去求神拜佛,分明是押着最后一丝希望去赌。
寺庙的香火味很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肃穆感。苒然找到正在扫地的小和尚,语无伦次地说自己“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想请人看看。小和尚起初以为是来捣乱的,皱着眉想打发她们走,直到看到苒然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才迟疑着说:“你们等一下,我去叫澜居士。”
澜穿着一身素色棉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她不像寻常居士那样慈眉善目,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坐吧。”她指了指蒲团,声音平静无波。苒然刚坐下,就被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说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澜的目光落在苒然身后,她看见的不是什么脏东西,反倒有一股紫色的能量团缠绕着她。
苒然支支吾吾地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澜听着听着闭上了双眼。
“这个缠着你的人,并不是什么鬼东西,而是仙家。”澜不紧不慢地说道。
“什么?”苒然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仙家多的很,无非就是狐仙,黄仙,常仙,柳仙,蟒仙,白仙,灰仙,鬼仙……而你身后这个男人,是蛇仙,他是柳家二当家,柳晟炀。”
“什……”苒然震惊了。
佘语更是震惊无比。因为在她看来,仙家能成为仙,肯定是某一方面强于凡人,可能是更加悲悯众生……但澜的话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你不要着急,我给你讲个故事。”
仙界虽是仙人待的地方,但与人间无异,下界,魔界亦是如此。柳晟炀乃是蛇仙一族,而青溯芸是那青鸟一族。你问青溯芸是谁?青溯芸就是你苒然。
风雪压枝,长街冷清。
宣城一带入冬得早,天才刚擦亮,街上便铺了层薄霜。脚下石板路冻得硬邦,稍不小心就会滑倒。青溯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步履轻缓地走在柳家大宅前的青石路上。她十三岁,个头不高,背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并非这城中贫贱出身的孤女,相反,她父亲青家早年也是做盐生意的商户,家中虽称不上富甲一方,也衣食无忧,琴师入府,画师教字,针线女红,皆有学问。谁料不过三年风波,父亲担保人跑路,连累整个青家债台高筑,最终家宅被封,父母双双被柳家收押做了债奴。
而她,被送到柳家当丫鬟抵债,成了“抵人”。
她没有哭。
她是十三岁的青溯芸,从来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事。
家仆领着她往柳宅里走,宅门高耸,朱红描金。她低头,余光里瞥见门楣上悬挂着两只铜狮门环,在晨风中微微摇动,像有什么将吞她入腹。
“走快些。”身边的婆子不耐烦地催促,手中的戒尺敲了敲她腿弯。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今天不是来讨公道的,也不是来求人怜悯的。
她是来赎命的。
柳家厅堂里香炉袅袅,红漆金柱,一位银须老者端坐主位,眼神锐利如鹰。他是柳老太爷,柳家现任掌事人,一手撑起这片半城盐运的大族。
他打量青溯芸片刻,忽而问:“你今年多大?”
“十三。”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你可知为何来此?”
“父母欠债,青家无力偿还,故我入柳府为奴。” 她眼神澄澈,直视前方,没有丝毫畏惧。
老太爷目光微顿:“读过书?”
“略识几字。”
“你可会琴棋书画?”
“皆学过数年。”
“弹一曲我听。”
她略一躬身,缓缓在堂前盘膝坐下,手指触碰琴弦,一曲《平沙落雁》如山间水雾般缓缓流出。
堂中众人一时皆静,老太爷微阖双目,像是被引入了什么回忆中。
曲终,她收指,抬眸看他。
“模样倒也清秀,心性沉稳,倒不是粗人家的种。” 老太爷拈须一笑,“晟炀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有人在身边照拂。”
身侧一名女管事迟疑道:“老爷,那是……贴身伺候?”
“不错,赏去晟炀房中,做个贴身大丫鬟。”
青溯芸垂眸不语,只是轻轻应了声:“是。”
自此,她由厅堂入内院,进了柳晟炀的院落——“竹风居”。
少年柳晟炀,柳家独孙,年方十四。自幼聪颖,不喜喧闹,一心向道,祖父为他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剑术、经义。他生性清冷,素来厌烦身边多仆人,听说祖父强行给他塞了个丫鬟,眉头皱了整整一下午。
初见那日,天色已暗。
青溯芸被婆子带入竹风居,院内种满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她进门行礼,规规矩矩。
少年在灯下读书,白衣胜雪,面容清冷。他抬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
“青溯芸。”
“你来此所为何事?”
“服侍少爷起居,奉老爷之命。”
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去外间歇下。”
她低头应了,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
第一夜,她便睡在厢房外间。冬夜寒冷,她只带了一床薄被,蜷缩在角落,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她便起身洒扫庭院、烧水煮茶、整理衣物。动作细致又迅速。
晟炀习惯每日晨起练剑,回房后要一盏茶温水,她照着这节奏,未曾出错。衣物熏香不过分,茶水温而不烫。少年虽未言赞,却也未生厌。
几日后,少年练剑回房,不慎扭伤了手臂,血迹透出衣袖。
她见状不语,转身去取药箱,蹲在他面前,轻轻卷起袖子,指腹轻触他伤处,动作熟练却分寸得当。
少年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悦。
“你曾学医?”他淡淡问道。
“略懂皮外之伤。”她低声答。
他没再说话。
那日之后,他不再遣她离开。
青溯芸便这样留在他身边,成为他唯一贴身的侍女。
她每日陪他读书习剑,偶尔在他练功时端茶送饭,有时他夜读疲惫,她便点上熏香,悄悄为他披上一件大氅。
她总是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仿佛她不是在伺候他,而是在守着一尊沉默的神祇。
她渐渐知道,他不喜香味太浓,只爱白梅;不爱油腻食物,只食素淡;夜里有梦魇,会微微出汗;每逢初一十五,他会抄一卷心经。
他从未对她说过“谢谢”,但也从不训斥。
这便是青溯芸十三岁起的生活——
她是他影子一般的存在,从未惊动光明,却从不远离黑暗。
她不求恩宠,不敢动情。
她只是想活着,不做任人践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