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科举宠妻日常》二月茧

41、第 41 章 权衡利弊

　　有关林选稼涉嫌从商的消息，谢友杉是有实证的，此刻他坐在上首，本是悠然地听赶来的老板说出“内幕”，谁知等来一句——

　　“和商铺来往的，一直是一位老伯，草民并没见过其他人。”

　　“……你说什么？！”

　　不等谢友杉发话，一旁的武夫已耐不住，揪起这人的衣领，怒道，“大胆刁民！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板脸色煞白，嘴上却坚持道，“之前草民受人胁迫才撒谎！如今到了谢大人跟前，草民当然要说真话，以盼谢大人主持公道！”

　　说着，他再次俯首于谢友杉，“恳请大人主持公道啊！”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唯有穿堂风刮过，吹动谢友杉的胡须。

　　谢友杉愣了神，许久不语。

　　于是众人也都静观其变。

　　忽而，谢友杉终于开口，“与你有生意往来的，不是林选稼？”

　　“……”

　　老板顿了顿。

　　就在他沉默之时，一旁的武夫压着嗓音威胁，“大人问你话，赶紧说！”

　　老板颤巍巍发抖，“草民已说得很清楚……呃……呃……此前并没见过林选稼。”

　　武夫听了这话，猛然抬手，作势要招呼到此人脸上，却被谢友杉喝止。

　　“够了。”谢友杉的声音透出疲惫，“滚下去吧。”

　　“可是，大人……”

　　武夫未肯放过这个老板，还要说什么，又被谢友杉狠狠瞪了一眼。

　　谢友杉哑声道，“你办得好事！”

　　武夫颔首，闭了嘴，不甘心地松开了商铺老板。

　　可老板惊魂未定，看向上首的谢友杉，“大人明察。”

　　谢友杉冷蔑地哼了声，起身走到这场闹剧的评断人、凉州副官刘致的面前，“刘大人，我的人没调查清楚，险些让无辜蒙冤，对不住了。”

　　刘致忙回礼，不提什么歉意不歉意，只说，“既如此，您对不住的，应该是林公子吧？”

　　闻言，谢友杉一怔，没料到刘致会提这样的要求。

　　给林选稼道歉？

　　不可能。

　　别说此地是凉州，哪怕在遍地是官的洛阳，也没几人受得起他谢友杉的道歉！

　　心下思绪翻涌，表现在谢友杉的脸上，就成了藏不住的惊讶。

　　林选稼打量着谢友杉，什么从商之罪，皆是谢友杉的污蔑。眼下，谢友杉奸计被拆穿，不肯道歉，也在林选稼的意料之中。

　　时日还长。

　　如今的自己还不足以让谢友杉畏惧，但总有一天……谢友杉一等人不敢再挑衅他。

　　林选稼整理好心情，上前道，“刘大人！既然此时是一场误会，能否放了这位老板？他家铺子在凉州的繁华街市，时间就是银钱啊！”

　　听言，老板也附和，“林公子所言极是！谢大人、刘大人，二位先放草民回去吧？后续再需配合，草民自当随叫随到。”

　　“你住嘴！”

　　近旁的武夫又想揪这老板的衣领，却听谢友杉重重咳了一声，“咳——”

　　武夫忙退下。

　　而谢友杉也不再多说，对沉默的刘致笑了笑。

　　刘致说，“谢大人，解试一向事务烦琐，府衙方面有疏漏，当然欢迎大家监督、举报，助府衙完善报名审核。今天，有劳谢大人了！”

　　这一席话，听似虚心接受指教，实则，更像一种淡然的嘲讽，在笑话谢友杉仗势欺人、偷米不成反蚀把米……

　　谢友杉也不好辩驳，刘致愿意给他个台阶，他自然愿意把此事掀过去。

　　谢友杉说，“凉州府衙，有几位大人坐镇，是百姓之幸。”

　　刘致客气摆手，又跟着谢友杉走了几步，恭送道，“谢大人慢走！”

　　谢友杉没说话，径直离开，院中几个武夫也跟着离开了。

　　至此，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府衙的衙役这才敢大口呼吸。

　　而上首的刘致，赶紧让人扶起地上的商铺老板，随后，走到最委屈的林选稼身边，笑道，“解试在即，浪费林公子时间了！”

　　林选稼摇头，“刘大人明辨是非，学生一时被人冤枉，也没关系。”

　　事情终于收了尾。

　　林选稼的户籍审核合格，明日可正常入场参加解试。

　　离开府衙时，已过了午。

　　林选稼拒绝了商铺老板的邀请，与张伯、李明玥汇合，三人来到一家面馆填饱肚子。

　　店里招牌菜是酱牛肉，价钱不便宜。

　　一向抠门的张伯，今天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要了两斤。

　　伙计得了大生意，满脸笑意问林选稼吃什么。

　　林选稼看了看李明玥，问她吃什么。

　　李明玥说，“半张饼，三份。”

　　张伯惊讶地眨眨眼，“……”

　　林选稼又看了李明玥一眼，凑近问她，“还在想谢友杉那事儿？”

　　李明玥的眼底泛了红，“得亏那刘致……比较正直。”

　　这话把林选稼听笑了，“刘致是凉州副官，本就该正直，我今反而更要感谢你，李明玥。”

　　李明玥欲言又止。

　　这时，伙计把张伯点的牛肉和酒送了上来。

　　林选稼摆上三只碗，都满了酒，分给张伯和李明玥。

　　张伯接住酒碗，还有些纳闷，“公子要感谢姑娘，为何？今天也没做什么吧？”

　　林选稼说，“您自己问她吧。”

　　听言，李明玥不觉抿唇笑了一声。

　　张伯更是疑惑，对他俩挑眉，“不打算告诉我？”

　　李明玥低头，看着张伯腰上的钱袋，“那老板经商，商人看重什么？”

　　张伯说，“利。”

　　“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

　　“权势。林二是今年解试的热门人物，但凡那老板有眼光，就知道该站谁身边。”

　　一语点醒梦中人。

　　张伯频频点头，端起酒饮尽，又重新满上，“现在只等公子明日开考，高中解元！”

　　这杯酒，林选稼也喝得痛快，却无法做到张伯的乐观。

　　谁知道能不能中解元？

　　这条路注定艰难，今天有刘致帮他闯过一关，之后再遇险阻，又会如何？

　　三人酒足饭饱，一同回到马车边。

　　一位府衙的官差给林选稼送来了解试的正式公文。

　　林选稼正要接过来，那人却一个回撤，眯眼笑道，“刘大人那边，还有句话带给您。”

　　“什么话？”

　　“现下，公子的结保人有几个？”那人问道。

　　林选稼说，“按章程来的，共三人结保，除我之外，另两人也要参加解试。”

　　“三人？不够。刘大人希望您多找两人，弄成五人结保。这具体原因，不用多说了吧？”

　　“为什么不说？”

　　不等林选稼追问，李明玥上来问道，“所有考生该一视同仁，别人都是三人结保，为什么林选稼要五人？”

　　话音落下，街边围观的路人不禁小声议论着。

　　几人当街说话引来路人围观，其中不少人都要参加明日的解试。

　　大家的情绪被煽动，顿时起了哄，质问那位官差，“为何区别对待林公子！说清楚！”

　　“……”

　　如今的林选稼，算是凉州的名人。

　　但他的这份名气，从没给他带来便利，反而处处拖累他，真叫人唏嘘。

　　大家继续愤愤不平，“世道真变了！”

　　“……”

　　听着这些言论，府衙官差的脸色一白，忙拉过林选稼，小声道，“公子难道不知道——”

　　“哎~”

　　李明玥挡开了这个官差，故意大声道，“你是府衙公职，擅改章程，不用给个说法吗？”

　　身后众人应声附和。

　　官差败下阵来，对林选稼笑道，“林公子的未婚妻，不好惹呢！”

　　“她这性格，我觉得蛮好的，”林选稼明里夸李明玥。

　　官差只得干笑，继续小声地说，“如此安排，也是为您着想。此前针对公子的流言太多，若公子不拿出自省态度，难挡悠悠众口。”

　　林选稼立刻听懂了，“学生备好了五人结保之公文，稍后送去府衙，给刘大人过目。”

　　“加快一些！”

　　官差交代完，骑马离去。

　　回客栈的马车里，林选稼在心里盘算结保的增补人。

　　李明玥没出声打扰他，赶车的张伯就更不敢打扰他。

　　直到进了客栈二楼的房间，李明玥发现林选稼仍是一脸愁苦，忍不住建议道，“没人可结保？那些人……向你求诗时多么积极，现在你找大家帮忙，应也不难吧？”

　　“是不难。关键是，明日就开考了，你觉得今日还有谁没结保？”

　　“的确。”

　　李明玥自觉封了嘴。

　　张伯更插不上话。

　　房门前，林选稼来回踱步，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看向李明玥，“你还记不记得苏挽允的住处？”

　　“记得……”李明玥微怔，随即笑出了声，“是啊，差点忘了那小子。”

　　“那小子？”

　　张伯听不惯这称呼，“人家比姑娘大几岁。”

　　李明玥并不解释自己三次重生，实际年纪比现在的自己大十几岁，而那苏挽允，看着最多二十，当然是个“小子”。

　　时间紧迫，在李明玥的带路下，林选稼敲开了苏挽允的屋门。

　　简短说明了缘由，结果苏挽允说，“此事动静颇大，我早已听说。”

　　苏挽允对那位刘致赞不绝口。

　　又得知林选稼现需五人结保，比普通考生的要求更严格，苏挽允拍胸脯应下，“除我之外，我可再拉一位同乡。五人结保，实是府衙为林公子撑场面，好叫你进场时更有底气。”

　　其中的苦心，林选稼当然明白。

　　等苏挽允和同乡拟好了结保文书，林选稼立刻赶去府衙上交。

　　不多时，文书送到刘致手上。

　　刘致再送去刺史孙也的面前，孙也过了目，加盖官印，通知了解试主考官赵新维。

　　赵新维正拉着同考官们商议，针对林选稼的问题，大家意见不一，有人信有人疑，最纠结的是……会不会影响解试其他考生的情绪。

　　于是有人提出：“不知林选稼愿不愿意拿出更多诚意，以安抚其他人？”

　　“……”

　　无人回应，一片沉默。

　　赵新维是主考官，他最后拿主意，把这些“无稽之谈”全压了下去。

　　但赵新维也明白，大家的诚服是暂时的，发生过的，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当作没发生。

　　正不知如何消除影响，府衙那边送了一份公文。

　　赵新维有了孙也的支持，并且公开展示了林选稼的五人结保，便对同考官们说：

　　“林选稼的家世，符合章程，任何人再敢妄议，必追究责任。”

　　“是。”

　　同考官应诺。

　　事情终是被圆满解决。

　　夜深时，府衙官差跑了一趟林选稼的客栈。

　　林选稼收到刘致的亲笔信，展开一看，才知刘致不仅再次表达歉意，也向他保证今后绝无类似之事发生。

　　这一晚他总算能好好入睡。

　　与此同时。

　　苏挽允正在房间里接待一位老朋友。

　　刘致坐在桌边，端起苏挽允倒的酒，小啜了一口。

　　这二人认识已有多年。

　　当初，刘致背井离乡，从洛阳外放到了凉州，在城外遭遇泥石流，被困荒野，要不是苏挽允救了他，并带他回家，他怕早就死了。

　　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可是苏挽允没打算找刘致索回报，甚至，后来在凉州解试场外，遇见巡场的刘致，苏挽允也没上前和刘致相认。

　　二人一直维持私人的交情，人前装得互不认识，瞒过了所有人。

　　所以，苏挽允今晚在门外看见刘致的一瞬，还以为是幻觉。

　　直到听见刘致喊了声“恩人”，苏挽允忙把他迎进屋，关起了门。

　　苏挽允不好惊动客栈的伙计，便拿出珍藏的酒招待刘致。

　　刘致有些酒量，喝到第六杯，才推开了酒壶，“我来也不为这几杯酒，是有话要问。”

　　苏挽允看着刘致，“你想问的，和林选稼有关，对不？”

　　刘致点头笑道，“对。我看了恩人帮林选稼结保的文书，你肯帮林选稼，是我意料之中，但我就想亲口问问，你为什么相信林选稼？”

　　苏挽允沉默，叹息，片刻才说，“难道有人威胁你，必须阻拦林选稼参加解试？”

　　刘致抿唇，“……”

　　关于这个刘致，苏挽允也听说了一些。

　　苏挽允知道，刘致在洛阳的风评不好，但自打来了凉州，刘致或许没什么功绩，至少没坑害过百姓，身为凉州副官，这样是不易的。

　　但苏挽允也十分清楚，刘致在凉州待个三五年，却不会一辈子留在这里，有机会肯定要回洛阳那个权力中心。

　　从地方回洛阳，这种事情的概率太小，除了需要过硬的背景，也需要个人努力做出政绩。

　　“这太难了！”

　　刘致在苏挽允的面前，随性地放下了伪装，“我每一天都盼着回洛阳，但这太难了。”

　　政绩的累积，不在苏挽允的能力范围之内。

　　苏挽允无法帮朋友分忧，一杯一杯喝着闷酒，“我知道了！林选稼就是你的机会。”

　　明明是一句猜测，他的口气却更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刘致听言，自嘲地笑道，“不说我了，说说你？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相信林选稼。”

　　苏挽允摇头，“你错了，我信的不是林选稼，而是你。”

　　刘致不觉一怔，疑惑地盯着苏挽允，“我？”

　　“对，就是你。我猜谢友杉找过你，给你出了个难题，而你……拒绝了他。”

　　“……呵，这是个巨坑，我根本没的选！”

　　“更进一步，你今天当着谢友杉，帮林选稼开罪，便又狠甩了谢友杉一巴掌。”

　　“没错。“

　　刘致说完，再次陷入沉默。

　　这也是刘致现在最担心的一点。

　　可就在这时，苏挽允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我说我相信的是你。”

　　刘致苦笑，仰靠椅背，瞪着屋梁发愣。

　　许久，刘致才把昨天被谢友杉威胁的经过都告诉了苏挽允，“本以为，只要能回洛阳，我愿付出任何代价。但现在我才明白，我跨不过心里的坎，做不了彻底的坏人！”

　　苏挽允站到窗边，举高酒杯，无言，敬明月。

　　夜风习习秋意浓。

　　苏挽允的话是宽慰刘致，也是鼓励自己，“盼早日河清海晏，得见真正‘天下大公’。”

　　刘致醉意上头，却又倒了一杯，来到苏挽允的身边，一道敬明月。

　　“好一个河清海晏、天下大公！”

　　酒尽，人懒。

　　苏挽允把床让给刘致，自己另找了个房间睡觉。

　　也许今晚月色太亮，难眠的人也比平日多几个。

　　张家私宅里，成银孜坐在书房，身边站着谢友杉。

　　只见成银孜捏紧眉心，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打断了谢友杉的话。

　　桌上茶杯震颤，谢友杉跪地顿首，“是属下办事不力！”

　　听了这话，成银孜皱眉更紧，却又只能忍着嫌弃，扯了一把谢友杉的胳膊，“起来说话。”

　　谢友杉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惧，“……大人不怪我了？”

　　“哼！”

　　成银孜收回了手，挺胸昂首，“你没做好的事儿，少吗？你也明白，但凡我有其他人选，也不会交给你。”

　　谢友杉继续压低脑袋，继续道歉，“终究是下官的错，却不知大人后续如何？属下如果还有机会，定将林选稼斩落马下。”

　　豪言壮语，听来全是信口开河。

　　成银孜无奈摇头，“你只会打打杀杀？跟着我多年，还是只会打打杀杀？”

　　谢友杉不说话了。

　　片刻，成银孜从桌上拿起封信，对他晃了晃，“洛阳那边又催我回去！”

　　因城外那场泥石流，成银孜一行人只能回凉州安顿，也给洛阳写信，说要延迟返回洛阳。如今洛阳送来了回信，皇帝比之前更急，让成银孜即刻动身。

　　成银孜对谢友杉说，“我必须走，这里只能交给你。”

　　谢友杉感恩地领了命，却希望成银孜再说具体一些，“后续，还能如何对付林选稼？”

　　成银孜眯起眼睛。

　　谢友杉兀自抖机灵，“不如属下再找明澈？他欠了人情，现在正是偿还的时机。”

　　成银孜说，“耍小聪明，只会坏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