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无光》OliviaZ

4、山河旧梦 大雪连夜未

　　大雪连夜未歇，压得山林枝桠低垂，营帐之外白茫一片。

　　帐中炉火尚暖，药香微苦。铜鼎上结着一层水汽，遮住了窗缝，也遮住了天光。

　　苏临熙正坐在矮几前，执着药匙，一寸一寸地搅着药汤。那药早煎好了，只是他似乎没有立即起身的意思，指尖绕着盏沿缓缓滑动，像是在听风，也像是在听人心跳。

　　那少年坐得比他稍远些，跪姿端正，衣衫换过了，是弟子所置的浅灰内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包扎过的手臂。

　　他坐得很安静，像个不敢动也不敢喘的小兽。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并不特别出色，左颊有未褪的血迹，右眼角下细细一道浅伤，看不出真假。整个人看着乖得很，像是从苦地里逃出的。

　　可苏临熙未言话，他也不敢催。

　　帐中只有火声，还有药香慢慢浮起，混着檀香与冷雪。

　　许久，苏临熙才伸手将药盏推过去。他动作极轻，却不带犹疑，盏底稳稳停在少年面前，分毫不差。

　　那少年抬起手，接过，低头轻轻吹了吹，唇边热汽氤氲，看不出神情。

　　苏临熙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略偏了偏头，道：“很苦？”

　　少年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没说不许皱眉。”

　　那少年顿了顿，才勉强挤出一点表情来，似笑非笑，像是有些不自在，也像是不懂该如何应对。

　　苏临熙没有再看他，仿佛也看不见。他的手落在松魂杖上，指腹沿着杖身的暗纹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

　　那是一件旧物，杖首雕鹤，尾镶白玉，常年摩挲得发亮。

　　他像是在用这支杖看人。

　　不多时，帐帘轻响。

　　王砚尘走了进来，披着玄色披风，衣摆还带着一点雪气。他进门时未说话，只一眼扫过少年，又转头看向苏临熙。

　　“营外已布好机关。”他说，“明日可以入林探查余阵。”

　　“好。”苏临熙轻声答。

　　王砚尘点点头，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已经低下头去，药盏空了大半，神色乖顺，不动也不语。

　　“他还没说实话？”王砚尘道。

　　苏临熙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转了转手中药盏，将一滴未干的药渍轻轻拭去，然后才淡淡开口：

　　“一个人若只靠撒谎活命，那便只能看他撒得好不好。”

　　王砚尘看他。

　　“你觉得他撒得好吗？”

　　苏临熙想了想，道：“还可以。”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雪里掷石，砸得刚好。

　　那少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情绪不明。

　　苏临熙却未转头，只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

　　“……阿渊。”

　　“姓呢？”

　　少年微顿，道：“……不记得了。”

　　苏临熙点点头，道：“好名字。”

　　他像是并不在意真假，又像是已经知道结果。

　　屋中一时静了片刻，连火焰都低了些。

　　那少年将药盏放回几上，动作轻得几不可闻。苏临熙却像听见了一样，伸手往那盏上一拂，盏口正好朝向他，几滴未饮干净的药汤沾在他指尖。

　　他抬起手，放在鼻前闻了闻，道：

　　“三分苦，三分涩，三分燥。”

　　那少年一怔，像是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苏临熙却转头对王砚尘道：“这药性极重，若非心志稳当，服后必有反应。”

　　“他却没有。”

　　王砚尘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年脚边那一小片水渍上，道：“那便是心不在药上。”

　　那少年仍旧低着头，仿佛这些话与他无关。

　　“阿渊，”苏临熙忽而唤他，“你怕我吗？”

　　少年未动，只道：“不敢。”

　　苏临熙没再问，只缓缓将药盏收回，垫着帕子，一点点擦净盏沿，像是清理某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王砚尘坐了半晌，忽起身对少年道：“明日营中需搬帐，你若有力气，可去搭把手。”

　　少年起身行礼，道：“我去。”

　　他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脚步极轻，步子极稳。

　　屋内只剩二人。

　　王砚尘半晌未语，终于道：“你真打算留他身边？”

　　苏临熙坐得极静，道：“杀意不明、脉相极细、气流不顺，眼中无惊……这等少年，若真是平民，我倒该怀疑了。”

　　“那你为何还……”

　　“他是有人送进来的。”苏临熙轻声，“不是我捡的。”

　　“你要查他？”

　　“我要查他身后的人。”

　　屋外雪未停，夜色沉沉，风吹动帘角一角，轻响如羽。

　　远处少年穿过营帐，无人打招呼，他亦不回头。

　　他走得极快，雪地却不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