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无光》OliviaZ

3、山河旧梦 云麓山庄外

　　云麓山庄外，雪落一夜，天地寂白如纸。

　　苏临熙立在残破的山门前，身着素青鹤纹长袍，袖口绣着云纹金线，腰间的玉囊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手执松魂杖，站得笔直，雪落在他肩头，他却未抖一抖。

　　王砚尘侧身立于他身后，神情警惕。数名王家弟子在前清查余火与尸首，血已冻成黑痂，与雪色对照，令人发寒。

　　“庄内已无人存活。”王砚尘低声。

　　苏临熙微微偏头，语气不重，却笃定：“不对。”

　　王砚尘一怔，正欲问，忽听得雪地中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步伐轻而急，气息极乱。像是有人在逃，又像是有人故意跑得不像样子。

　　不多时，一道少年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断墙后冲了出来，身上满是血与灰，右臂缠着布条，脸上亦有烧痕。他跌入众人面前时，直接跪倒在地，语带哭腔：

　　“救我……别杀我……我不是他们的人！”

　　苏家弟子立刻拔剑，王砚尘眉心微动，却伸手拦下，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极瘦，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裹着一身破衣，指节苍白，眼神惊恐，像极了山林中受惊的兽。可他眼中虽惊，瞳仁却不乱，像是每一分慌张都刚好，不多不少。

　　王砚尘眸光微沉。

　　苏临熙却平静地问：“你是谁？”

　　少年一顿，抬头看他，神色中多了半分迟疑。

　　那人盲目，被白纱覆眼，却立在风雪中，身形笔直，声音温和，仿佛此地不是杀场，而是江南春夜。

　　片刻后，他答：“我叫阿渊，是庄中药师弟子。”

　　“你如何逃出？”

　　“昨夜庄中突乱，我在后院煎药，未被波及。火起后，我从柴房翻窗逃出，躲了一夜，才敢出来。”

　　他说得极快，像是怕被质疑。

　　王砚尘冷声道：“你说你是药师？右臂烧伤如此，却用左手护伤？药理不通、常识不知，也敢称药师？”

　　那少年顿了一瞬，抿唇不语。

　　苏临熙却轻轻一笑，道：“他不是药师。”

　　少年抬头，眸光闪了闪。

　　苏临熙转向王砚尘，语气淡淡：“他身上有符香——是苏家内堂秘制‘三清静符’的旧气味。此符只授于外门弟子，专用于压制灵火。”

　　王砚尘道：“他为何会有？”

　　“有人给他。”苏临熙道，“或他从尸体上取来，抹在身上遮气。”

　　那少年脸色一变，跪在地上，声线哑得厉害：“我不是敌人……若不是你们来，我早冻死了……”

　　苏临熙静静听他说完，语气仍温：“你可愿受针诊？”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苏临熙取出一枚金针，执于指尖，灵力微动，针身浮起淡青光晕。

　　少年递出手时极为缓慢，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苏家弟子的方位，似是在量距离。可他这点动作虽细，苏临熙却察觉到了。

　　苏临熙并未拆穿，只以指尖落针，轻点少商穴，探脉、摄魂、观息。

　　一炷香过去，针收。

　　他道：“你确实身中火毒，脉乱如丝，昨夜恐未眠。”

　　那少年一愣，像是没料到他真会放过自己。

　　苏临熙却继续道：“你怕我。”

　　“……我不敢。”

　　“你装得太累了。”苏临熙淡淡道，“若我想杀你，刚才便已动手。”

　　少年低头不语，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将袖中布料捏裂。

　　苏临熙回身，对王砚尘道：“带他回营，封脉、疗伤、问话。莫动刑，莫施压。”

　　王砚尘皱眉，却未反对，只道：“你不怕他藏刀？”

　　苏临熙笑了一下，那笑不带锋，也不带喜，似春水破冰，浅浅掠过：

　　“人心藏刀，比手上更快。”

　　黄昏。

　　临时营地中，苏临熙独坐于炉前，手执药匙，缓缓搅动铜鼎中的灵汤。香柚与灵芝的香气随风而出，带着一丝微甜。

　　王砚尘从帘外进来，低声禀道：“他已安置妥当。”

　　苏临熙未抬头：“可有异动？”

　　“看着像是乖顺的。”王砚尘顿了顿，“只是太乖了。”

　　他缓缓坐下，与苏临熙对望，“你心中已有几成？”

　　苏临熙轻声道：“三分是狼，三分是狐，三分是雾。”

　　“那剩下一分呢？”

　　“剩下一分——”苏临熙缓缓放下药匙，“是人。”

　　王砚尘一时无言。火光映在他友人的脸上，那人双眼覆纱，神色却比谁都清醒。

　　这世人都道苏临熙盲眼，却不知他看得最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