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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褐色的相见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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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位于城市新区一栋光洁得近乎冷酷的写字楼高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混合的、不近人情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钢筋水泥的森林,阳光猛烈,却毫无温度。这里的“新”与谢年岁生活的“旧”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眩晕。
候诊室是令人压抑的米白色。真皮沙发触感冰凉光滑,墙上挂着抽象的几何画,线条冷硬。只有他一个人。寂静被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填满。他坐在沙发最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在此的、格格不入的旧物。灯塔不在身边,他只能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地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锚定自己。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三点整。
对面诊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谢年岁先生?”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如同手术刀划过空气。
谢年岁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白大褂敞开着披在外面,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他的面容很英俊,但线条过于清晰冷峻,像用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缺乏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种极浅的灰褐色,近乎透明,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精准地落在谢年岁身上,仿佛要穿透皮肤,直接审视他大脑的沟壑。这就是柏别。
谢年岁的目光与那灰褐色的瞳孔接触的瞬间,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深处的……震颤。仿佛沉寂多年的古老钟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我。”谢年岁的声音干涩,比平时更低。
柏别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请进。”
诊室内部同样是冰冷的秩序感。大面积的白色和浅灰,线条简洁的家具,唯一的色彩是窗边一株叶片肥厚、绿得发暗的盆栽。巨大的办公桌纤尘不染,上面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支钢笔,一个记录本。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坐。”柏别指向办公桌对面一张同样线条冷硬的扶手椅,自己则绕到桌后坐下。他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谢年岁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柏别打开记录本,拿起那支银色的钢笔。金属笔帽被旋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景容先生简单介绍了你的情况。”柏别开口,目光落在记录本上,没有看谢年岁,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病例报告,“幻听。内容是特定的呼唤,‘鸽子’。伴随强烈的焦虑和躯体反应。服药史明确。对吗?”
“嗯。”谢年岁应道。他讨厌这种被剖析的感觉,像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
“频率?每次发作的持续时间?具体情境?”柏别的提问直击核心,没有任何铺垫。
谢年岁机械地回答,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背诵别人的故事。他描述了声音出现时的空茫感,那溺水般的窒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控制的坠入深渊的恐慌。他提到林景容带他去看鸽子,提到那些毫无用处的白色药片。唯独省略了“小昼,哥哥……”——那是只属于他意识深渊里的碎片,他本能地抗拒将其暴露在这片冰冷刺眼的光线下。
柏别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他会抬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目光短暂地在谢年岁脸上停留片刻,锐利得像X光。那目光让谢年岁感到一种被剥开的寒意。
“你说,‘鸽子’这个称呼,对你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柏别停下笔,第一次直视着谢年岁问道。
谢年岁感到喉咙发紧。“……嗯。像……沉在水底的东西。”
“水底的东西……”柏别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物理特性,“那么,谢年岁这个名字呢?感觉如何?”
谢年岁怔了一下。感觉如何?户籍,药瓶,学生口中的称呼……一个标签,一个符号,一个承载着“现在”这个躯壳的容器。他从未思考过“感觉”。
“只是……名字。”他最终回答。
柏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灰褐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叩声。
“除了‘鸽子’,那个声音,或者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里,还有其他特定的词或画面吗?”柏别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谢年岁敏感地察觉到,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的更……集中?仿佛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心口那根无形的弦再次绷紧。谢年岁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飘。
诊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的嗡鸣和柏别手指轻叩桌面的微响。那叩击声仿佛敲在谢年岁的神经上。
“谢先生,”柏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似乎……很紧张。”
谢年岁猛地抬眼,撞进那双灰褐色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关切,只有纯粹的观察和分析,像在记录实验对象的生理反应。
“没有。”他迅速否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柏别没有追问,只是极细微地挑了挑眉梢,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和僵硬的肩颈线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初步判断,你的情况涉及较深层的创伤性记忆解离和压抑。单纯的药物控制效果有限,且副作用明显。”柏别合上记录本,将钢笔仔细地插回笔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我建议开始系统的心理治疗,结合必要的神经反馈辅助。我们需要找到那个被沉入‘水底’的源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医生特有的权威感。
“频率?”谢年岁只问了一个字,声音干涩。
“每周两次,每次五十分钟。”柏别报出一个时间,“第一次正式治疗从下周开始。今天只是初诊评估。”
他站起身,这动作本身就像是一个结束的信号。
谢年岁也机械地站起来。离开这间冰冷的白色房间,几乎是此刻唯一的念头。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异样感,仿佛平静冰面下暗涌的一丝水流:
“谢年岁先生,下次见。”
谢年岁顿住了脚步。这句普通的告别语,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陌生的涟漪。那语调……似乎在哪里听过?一种极其遥远的、模糊的熟悉感,混杂着冰冷的陌生,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候诊室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向电梯,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光洁之地。电梯镜面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和身后冰冷空旷的走廊。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似乎看到诊室的门又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柏别医生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沉默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那目光专注、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又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寻。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谢年岁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眼。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附着在鼻腔里。柏别的脸,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那句带着奇异回响的“下次见”,还有那个名字——“柏别”——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闪现。
混乱的碎片中,那个溺水般窒息的感觉又悄然浮现。冰冷的水……刺鼻的气味……还有那个裹着毛茸茸暖意、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奋力地穿透水波,在意识即将沉没的最后一刻,紧紧抓住他:
“小昼!哥哥在这里!抓住我!”
“哥哥……”
谢年岁猛地睁开眼,电梯门正缓缓打开,外面是嘈杂明亮的大堂。他抬手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这一次,“哥哥”这两个字,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一片荒芜的记忆废墟之上。他踉跄着走出电梯,融入陌生的人流,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遗忘在白色巨兽胃里的、格格不入的碎片。灯塔不在身边,连那点微弱的热源也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寒。
谢年岁没有立刻回到家,而是烦躁地去药店买了些抑制□□的药片,虽然他平常吃的抗精神障碍药片就够多了,但吃药这事儿对他来说其实像吃饭。
偶尔吃的急了,苦味怒冲他的舌苔与脑细胞,才会流下那么几滴不太虔诚的泪水。
为什么现在要去药店买这种药?谢年岁有性瘾。
有性瘾就先放一边不说了,在那白的晃眼的房间以及那双平静的灰褐色眼眸之中,谢年岁仅仅只是第一眼就起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