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名尘封 最后一个 ...
-
午后的光线,慵懒而陈旧,透过蒙尘的窗棂,在深棕色的钢琴漆面上投下几块暖黄的光斑。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沉,像被时光遗忘的碎屑,跳着一支永恒的、寂静的舞。
谢年岁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车尔尼的练习曲,音符精准、流畅,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溪流,平稳地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在教一个手指细长的女孩,女孩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努力模仿他的指法。
“手腕再放松些,”谢年岁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力从肩背送下来,指尖触键。” 他示范了一个小节,动作干净得近乎冷漠。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却照不进那双沉静的眼底。
女孩调整着姿势,琴音果然顺畅了一些。“谢谢谢老师!”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女孩的肩膀,投向窗外。对面灰扑扑的居民楼墙上,残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蜿蜒而下,像几道干涸的泪痕。他的思绪常常这样飘出去,陷入一种空茫的白噪音,或者一些褪色模糊的碎片——冰冷的触感,刺鼻的气味,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还有一个极其遥远、裹着毛茸茸暖意的声音,仿佛在唤着什么……
“鸽子,再飞得快些。”
这声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毫无征兆地从记忆的最深处被抽起,带着微弱的震颤。
谢年岁的手指在琴键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仿佛要捕捉空气中一个转瞬即逝的颤音。
“鸽子?”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音节。像一枚沉在深潭底部的鹅卵石,被打捞起时带着水底特有的冰凉和沉甸甸的触感。他记得自己叫谢年岁。户籍上,药瓶上,学生口中,都是这个承载着岁月重量的名字。但“鸽子”……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只有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锁,封存着某个被彻底隔绝的时空片段。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这突兀的杂念压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他结束了课程,送走女孩。
房间沉入更深的寂静。暮色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像一块巨大的、吸音的绒布。他走到窗边小桌,拿起最左边那个白色药瓶,拧开,倒出两粒,就着杯中残余的凉水咽下。动作是重复过千百次的流畅。苦涩在舌根短暂蔓延,随即被一种熟悉的、略带隔膜的平静覆盖。水面之下,暗礁依旧,只是暂时隐没。
谢年岁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过去,而后又放下手机,缓缓蹲下,环抱着自己的双腿。
这是他要犯病的前兆。
“呜……”
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呼噜声,从钢琴凳下的阴影里传来。
谢年岁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他起身掀开盖在猫窝上的旧绒毯。一只年迈的三花色猫咪蜷缩其中,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半开半阖,像两盏即将燃尽的、蒙尘的油灯。它叫“灯塔”。一个与这间局促、黯淡的屋子格格不入的名字。谢年岁不记得这名字的由来了,仿佛从他拥有记忆开始,这个名字就如同烙印,和这只猫一起,刻在了他存在的基底里。
“醒了?”他伸出手指,指腹极轻地蹭过灯塔粗糙的下巴。老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干燥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指尖。它太老了,骨节在稀疏的毛发下清晰可触。谢年岁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轻得像一团有温度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云。他坐回沙发,让灯塔安稳地蜷在膝头。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轮廓模糊不清。一人一猫,在无声的暮霭中依偎。这是谢年岁一天中仅有的、可以短暂卸下“谢年岁”这个外壳的时刻。他低头看着灯塔,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背上失去光泽的毛。一种遥远而稀薄的暖意,穿过厚重的遗忘之墙,极其微弱地渗透过来。那暖意似乎与一个画面相连……一个同样稚嫩、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身影,在某个冰冷的角落,用带着点沙哑的童音叫他……
“鸽子!”
这声音再次浮现,比刚才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酸的熟悉感。
谢年岁的手指停在猫咪的脊背上。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声音。
“鸽子。”是谁在叫?叫谁?
他用力闭了下眼,将这扰人的回响驱散。幻觉罢了。他把脸颊轻轻贴上灯塔温热的脊背,闭上眼睛。老猫身上混合着旧毯子的尘味和它自身淡淡的、衰老的气息,这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能暂时拢住他那些逸散飘摇的神经末梢。
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吝啬地挤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谢年岁维持着这个姿势,意识在药物带来的麻木与疲惫的深潭边缘漂浮。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意识深潭的中心。
谢年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怀里的灯塔也惊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鼓动了一下,一种根植于本能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抱紧了膝头那团温暖的生命,屏息凝神。
“谢年岁,给我开门。”
门外没有第二声。
谢年岁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他拉开门,是方才谢年岁短信的收件人——林景容。
“又听见什么了?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内容吗?”林景容像是匆忙赶来的。
谢年岁抚摸着灯塔,声音很小的嗯了一声。
谢年岁患病长久,精神病性幻听幻视是常有的事,可一直重复回响的“鸽子”二字是第一次见。
自从“鸽子”这两个字出现在谢年岁的耳朵里开始,林景容就给他搜集了有关鸽子的一切。甚至带着谢年岁去看鸽子。
但都没用,谢年岁一听见那声音喊鸽子就会坠入无底洞。
林景容拿出一份一位医生的简历,放在谢年岁面前。
“去找他看看。”
谢年岁拿起简历,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凉意,与那些沉默的白色药瓶并肩。灯塔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子好奇地嗅了嗅,随即又失去了兴趣,将头埋回前爪。
谢年岁拿起简历,拆开。打印的纸张,格式冰冷,文字毫无温度。
主治医师:柏别主任医师(特需门诊)
“柏别”。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冷硬,疏离,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谢年岁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波澜,没有惊异,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感。仿佛指尖划过蒙尘的镜面时,遇到了一粒看不见的、微小的凸起。
他的视线平静地移开,继续扫视简历其余的内容。然后,他将其对折,再对折,动作一丝不苟,棱角分明,最后将它随手放在了茶几离药瓶最远的角落。
“你好好看看,这位柏主任真的不错。”
谢年岁放下灯塔,掀起眼皮。
“第几个了?不去。”
林景容头疼般捂着头,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燃。又破天荒地给谢年岁递了根。
烟雾绕着两人,林景容神色认真。
“最后一个。”
林景容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他拿着手机示意谢年岁,谢年岁点了点头。
咔擦,门关上了。只剩下谢年岁和灯塔。
暮色已浓,房间几乎完全被黑暗浸透。只有窗外路灯投进的那一线微光里,尘埃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转、飞舞。
谢年岁重新将灯塔抱回膝上,脸颊贴上它温热而微微起伏的毛发,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瞬间因陌生名字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凝滞感,不过是尘埃在光柱里一次寻常的趔趄。
只有在他意识最幽深、最荒芜的底层,那个被厚厚尘垢和遗忘彻底封存的角落,一个同样生锈、同样被遗弃的称呼,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极其微弱地拂过:
“小昼,哥哥……”
它极其含糊地、嗡了一声。短促、模糊,如同隔着千山万水的回响,瞬间便被无边的寂静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林景容带来的烟草味固执地悬浮在空气里,混合着旧屋的尘埃和灯塔身上衰老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混合体。茶几角落,那张被折得棱角分明的简历,像一块闯入者留下的冰冷界碑。
“鸽子”的呼唤并未如往常般轻易退散。
这一次,它缠绕着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微弱、更破碎的呼唤——“小昼,哥哥……”——它们像两股无形的丝线,在意识的深海里互相绞缠、拉扯,试图将他拖向某个漆黑冰冷的漩涡。窒息感如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胸口。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灯塔不舒服地呜咽了一声,挣扎了一下。
药。需要药。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起身,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灯塔敏捷地跳开,隐入角落的阴影。他踉跄着走到窗边小桌,摸索着最左边的白色药瓶。手指有些抖,拧开瓶盖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倒出两粒,没有水,他干咽下去。苦涩的药粉黏在喉咙深处,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弯下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药效像一层缓慢凝结的冰壳,包裹住翻腾的恐慌和那些恼人的声音。心跳渐渐沉缓,呼吸拉长。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额头顶着膝盖。灯塔不知何时又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头顶蹭着他的手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林景容发来的短信,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和一个地址:
【柏别医生,明天下午三点,地址:[诊所地址]。最后一个。】
谢年岁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一片空洞。最后一个。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任由屏幕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直至熄灭。黑暗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