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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日缠绕 顾言领直到 ...

  •   从回忆的恍惚中抽身时,敛雨才惊觉与顾言领的相遇不过百日,命运的丝线却已将他们紧紧缠绕。
      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敛雨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此时他困意全无,但还是闭目蜷缩在座椅一角。
      他像只受伤的幼兽,仲春窗外草长莺飞,鲜花遍地的景色依然唤不起他那一点微薄的精力。
      顾言领编了个得体的借口替他推掉顾家的聚餐,手机关机时金属外壳发出“咔嗒”轻响,他侧目望去,哥哥抱着书包缩在角落,单薄得几乎要陷进皮质座椅里,微蹙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睡的不太安稳。
      顾言领知道他从不会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睡着,所以开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聊。
      “你们最近在学什么?”顾言领打破沉默。
      “立体几何。”敛雨睁开酸涩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难吗?”
      “还行。”
      话题戛然而止,顾言领坐在一旁,修长的手指在电脑上敲打几下,状似无意地问:“在学校交到朋友了?”
      敛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嗯,挺好的。”
      只是脑子里不断闪过的画面,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知道此时顾言领正在跟自己说话,知道自己正坐在车上,也知道此时自己不应该表现出任何的不正常,可他还是…
      控制不住。
      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眼睛红了一圈,呼吸也重了些,胃里条件反射的开始疼痛。
      腐朽树叶的味道弥漫在嘴里,他好像看见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听到门被踹出的巨响,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车辆驶入地库,司机停了车就出去了,过了很久敛雨才从梦魇中惊醒,他伸手去够门把时,顾言领却先一步按下锁止键。
      “能跟我聊聊吗,哥。”
      “嗯。”
      敛雨应了声,这个陌生的称谓让敛雨睫毛轻颤,这才后知后觉这是顾言领第一次管他叫哥。
      “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还行。”敛雨没什么表情。
      “那你……”
      敛雨不知顾言领今天为什么提起这个,但他不想往下说了,便机械性的应声,在对方继续追问前打断,“你还要回家一趟吧,上楼吧。”
      顾言领跟他一起回来,大概是上楼去换衣服了,本以为他能快点离开,可等了半天敛雨也没有等到大门发出的响声。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久,敛雨裹着浴袍陷进床褥,下一刻,顾言领突然推开了他的房门。
      敛雨已经累到不行了,他只是听到门响时睁了下眼皮,就又闭上了。
      顾言领站在门口,以为他睡着了,看着床上伸展着脊背的敛雨,少年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莹润的光泽,纤细的腰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太瘦了,顾言领想。
      敛雨整个人像是陷在床上兔子,只是这只小兔子平常一定受着委屈,才会这样瘦,即使蓬松的软毛遍布全身,也挡不住嶙峋的骨头,和刺目的……伤口。
      顾言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到敛雨潮湿的发梢在枕上洇开深色痕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些烟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看得出是被人用烟头狠狠摁上去的。
      再往下看去,敛雨腰上,肩上也多了不少淤青,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想要触碰那些伤痕,却又怕惊醒敛雨。
      烟疤像枯萎的玫瑰,锁骨处的淤青宛如打翻的墨汁,他的这个“哥哥”,确实漂亮得过分,伤痕在他身上都犹如点缀。
      苍白脆弱的脖颈,单薄得能看见脊椎轮廓的背,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到底是谁敢在他身上留下这些?
      顾言领烦躁的忍不了想现在就把人叫起来问话,可当指尖触上他裸露的肩头,顾言领又收回了手。
      他知道敛雨睡眠不好,能睡熟不容易。
      “唔……”
      敛雨突然发出一声低吟,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顾言领连忙后退一步,却见敛雨只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着一片柔软的头发,散发着刚洗完澡时,带着水汽的香味。
      看着他发白虚弱的脸,记忆突然闪回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敛雨也是这样,安静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那是他长到17岁,第一次见到敛雨。
      他父亲在和他母亲结婚前就已经有了这个男孩,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把初恋请进门,顾言领想也知道为什么。
      顾建兴没有本事又贪慕权势,娶下顾言领的母亲,是他夺权的最好方式。
      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
      那时顾言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充满了好奇和戒备,他在上小学的时候,从早逝的母亲口中听说过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他之前就有一个孩子,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哥哥”或“姐姐”的样子,或许是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毕竟她的母亲就是那样;也或许是粗鄙不堪的市井小民;或许是心怀叵测来要钱的混蛋…却从未料到会是那样一个人。
      他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安静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那个不太愉快的雪天,当敛雨终于出现在包厢门口时,饭已经吃了一半,看得出来,今天户外的寒风把他冻的不清。
      他的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顾言领抬头时,敛雨正在脱那件宽大的旧羽绒服,苍白的指尖在寒风中冻得发红,解扣子时还在细微地颤抖。
      顾言领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太瘦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洗的发黄的衬衫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面色苍白,看人的目光总有一种淡淡的空洞感。
      落座时像片羽毛飘在椅子上,走起路来也轻飘飘,仿佛风一吹就飘走了。
      顾言领没有想过敛雨居然是这样的长相,如果敛霁娟不说,他甚至会以为这人不是哥哥,而是个妹妹。
      “妹妹”饭桌上很少说话,除了那几句问候也没再说别的,但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粗糙也不矫揉,是清凌凌的感觉。
      饭继续吃着,顾言领却奇怪的,始终无法将注意力从敛雨身上移开。
      明明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长着一副刻薄的嘴脸,他生的这个野种自己也应该讨厌才对。
      可顾言领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他的名字都别有一番江南韵味。
      一周前,顾言领便早就知道自己会在今天见到这个所谓的“哥哥”,并为日后的朝夕相处而感到心烦意乱。
      可当他看着敛雨躲在卫生间里一个人难受后空洞茫然的眼神和脸上布满的泪痕时,他想:不是敛雨想要插入他的生活,他自己也是受着委屈的那一个。
      顾言领至少有选择或发泄的权利,如果他想,他可以随意给这母子两人难堪,把他们的面子踩在脚底,甚至让他这个“哥哥”哭出来。
      而敛雨,只能躲在一个没有人的洗手间,揉揉自己哭肿了的眼睛,死劲欺负被咬到流血的嘴唇。
      敛雨用冷水拍打着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明明已经抖得站不稳,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在没人的地方也要装给自己看。
      顾言领直到今天也忘不了他的那个表情,像是痛苦,又像在忍耐。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敛雨才慢悠悠的从床上醒来,这样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候敛雨都要或被逼或自愿的早早起床学习。
      再一个他睡眠差,很容易被吵醒。
      门外顾言领正在跟顾建兴解释昨天的事,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但顾建兴却没有,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早晨格外刺耳。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故意要给你自己的家长难看吗?那个不来也就算了,你也不来!”
      顾言领无所谓的说:“爸,你先别生气,来不来有什么区别,这样的饭局平常也不少…”
      “你少顶嘴!那你就这样……”
      “他病了,我照顾他。”
      后面的话他们又说了很多,顾言领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但敛雨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顾言领的那句“我照顾他”。
      照顾…吗,敛雨很少听到别人将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
      外面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敛雨听到开门声,又闭上眼睛装睡。
      顾言领走进来,进门后将房门反锁,把他怀里抱着的那只丑兔子粗鲁的扔到床尾,进他的房间像是进自己的一样。
      那是敛雨的宝贝,一个小时候敛霁娟买给他的,让他从小抱到大的安抚玩偶。
      他工作日时住在学校,根本摸不着,现在回家了就粘那兔子粘的不行。
      顾言领脱了短袖上衣,猛地一扑,精壮的少年身体就这么全部压在了敛雨身上。
      敛雨小声惊呼了一下,然后装作被惊醒的样子轻轻推开他:“嗯……顾言领…?”
      “嗯。”顾言领应他。
      “早上八点,再睡一会儿。”
      闻言,敛雨轻轻点了点头,闭了眼睛没一会儿,他又小声说:“顾言领……”
      “嗯?”
      “你压到我了…”
      “啧。”顾言领满脸不耐烦的啧他一声,松开压着他的手臂,重新睁开眼时,看到敛雨正慢吞吞的起床穿衣服。
      他背对着顾言领,将放在枕边的家居服随意套在身上后,靠在床头缓神,双手不自然的交叠在腹部。
      “怎么了?”顾言领看他闭了闭眼,微微喘了口气,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什么。”敛雨不愿多言。
      “说吧,哪里疼?怎么个疼法?”他不说,顾言领便一直盯着他。
      看的敛雨不太好意思,只好实话实说道:“胃不太舒服,没什么大问题。”
      顾言领看到敛雨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的某个地方,那是两肋之间上阮的位置。
      顾言领斟酌着开口:“你们那个学校的食堂……”
      “还是老样子,不过我都习惯了。”
      敛雨还在缓精神,他今天确实不太舒服,起床对他来说困难了一些。
      敛雨有点轻微的厌食症,对他来说,很多东西逼他吃就像杀掉他一样痛苦。
      他吃东西很不规律,因此有挺严重的胃病,每天早晨都会痛一会儿,严重时会直接吐出来。
      食堂的饭菜很油腻,他真的不喜欢。
      敛雨想说,本来我都适应了,是最近……
      是最近那些人变本加厉,他不敢在食堂吃饭了。
      顾言领看出他有心事,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知道敛雨慢吞软弱,但其实自尊心很强,只是会本能的对别人表达善意,不由自主的讨好别人。
      不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么。
      顾言领下床走去卫生间,少年赤膊着上身,烦躁都抓了两下乱蓬蓬的头发,没过一会儿取来一条热毛巾,自顾自的掀开他的家居服,让它烫烫的覆在敛雨腹部上。
      “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嗯。”敛雨谢过他,客气的回以微笑,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暖,确实觉得胃里的胀痛好了一些。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张姨来叫他们下去吃早饭才起,顾言领听了后应了一声,就动了动起身,却发现敛雨的行动迟缓了很多,他是又睡着了,这会儿被吵醒了。
      这是有多困啊,顾言领腹诽他。
      敛雨头晕脑胀的睡了一个回笼觉,这会儿头还晕着,还想再坐在床上醒会儿神,顾言领便揉了一下他的脖颈对他说:“你睡吧,不用下来了。”
      半晌,顾言领嘴里叼着一根油条,端了碗紫菜汤进来。
      “吃吧,暖一暖。”
      敛雨不可置信的看着顾言领,然后轻轻点点头,接过碗来喝了几口。
      吃饭时,他身体的轮廓,会随着吞咽的节奏一起一伏,是不是若隐若现在他刚刚起床穿的白色睡衣上。
      很可爱。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顾言领刚想出门去透透气,就听到敛雨在后面小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顾言领下床的时候顺便回头接过他的碗,看着没少多少的紫菜,忍不住皱眉:“你就吃这么点儿?”
      敛雨勉强的笑了一下:“身体不舒服。”
      “只是身体不舒服?”
      顾言领的眉峰压低下颌绷紧,脸色也冷了几分,敛雨很熟悉他不高兴时的表情,本能的有些怵他。
      “嗯,那不然还有什么。”
      “这儿,”顾言领坐的离他近了一些,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用了点力气把他的袖子拉起来,露出一片雪白的手腕,和反过来才能看到的几个烟疤。
      敛雨不抽烟,顾言领知道,而且他也不喜欢烟味,闻到这个味道他胃会不舒服。
      “这儿怎么回事?”
      敛雨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不自然的放下袖子:“别动。”
      顾言领的眉宇间透出几分不耐,欲言又止,却只是放下他的袖子,低声问:“你们是今天下午返校?”
      敛雨点点头。北岚一中是单休,敛雨又是住校生,得在周六晚上前回宿舍。
      “那就好好休息,今晚我正好有事去北城,我的车送你。”
      北城是北岚的老城区,很多老一点的学校医院火车站,包括敛雨的学校北岚一中就在这里。
      顾言领接过他的碗出去了,敛雨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顾言领是说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
      敛霁娟让他讨好顾言领,这么久过去,终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点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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