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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奇怪的幸福 快要窒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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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最后一天,敛雨站在穿衣镜前,小心翼翼地系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他从前很少穿这样挺括的衣服,母亲总说他该穿些柔软宽松的衣物,好遮掩那副难看的,瘦骨嶙峋的骨头架子。
但最近他很钟爱衬衫,这种衣服总能让他想起穿校服的顾言领,想起他的领口,他的纽扣,他的肌肉线条……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今天是顾言领篮球比赛的日子,而他,为了完成那个有些幼稚的约定,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生病。
“敛雨!”敛霁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准备好了没有?顾言领的比赛十点开始!”
敛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把左手手腕上的那条红绳攥在右手里握了握,这半个月来他经常摸这条绳子,以至于绳结都变得有些粗糙了,磨着他突起的腕骨,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敛雨迅速抚平衣服上最后的褶皱,“妈,马上就好!”
自从除夕夜顾言领给他戴上那条红绳后,敛雨每天都会数一遍日历上的日子,二十四个被划掉的格子,代表他已经十四天没有生病了。
敛霁娟推门而入,鲜红的指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脸色还是太苍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粉霜,“遮一遮,这样看起来更漂亮一些…”
敛雨没有怪她把自己当成女孩子对待,而是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冰凉的粉底在脸上推开,他的皮肤没有什么瑕疵,因此干涩的粉底膏在他脸上也很好推开,没有一丝斑驳的痕迹。
自从除夕夜后,顾言领似乎对他多了几分关注,他偶尔会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甚至有一次,在他咳嗽时特意下楼给他买了橙子炖……
这让敛霁娟看到了新的机会,她几乎每天都会提醒敛雨要如何讨好顾言领,如何利用这份“特殊关系”为他们在顾家谋取更多利益,或者说,日子更好过一点。
“记住啊,”敛霁娟最后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一定要坐在靠前的位置哦,让那些人都看到顾言领对你很不一样!”敛霁娟很肯定的说。
敛雨再次点点头,他甚至表现的和敛霁娟一样紧张,不过紧张的不是同一件事罢了,毕竟球场中那么多人,他在担心顾言领待会儿能不能看到他。
市体育馆内人声鼎沸,欢呼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敛雨站在入口处,手指紧紧攥着今早顾言领放在他枕头上的门票,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这里太像了。
像极了初中时的那座体育馆。
橡胶地板的气味、刺眼的顶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想起那个被锁在器材室的下午。
他的指尖开始发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些人的笑声——
“痨病鬼!”
“听说你妈是夜总会唱歌的?”
“就会每天装可怜给老师看!”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呼吸变得艰难,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快要窒息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敛雨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冷冽的眼睛。
──是顾言领。
他穿着蓝紫相间的队服,明显是刚刚热身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给他把脖子上那条绒绒的围巾围的更紧了些,手法熟练的打了一个结。
两人的穿着差了两个季节。
“不舒服?”
敛雨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言领的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把目光从他微张的唇上移开,转身走向饮料摊,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喝点?”他把瓶盖拧开半圈,递到敛雨手边。
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敛雨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他小口啜饮着,余光却瞥见顾言领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前排右边有通风口,”顾言领看了眼他的票,又放回他手心里,声音低低的开口道:“你等会儿就坐那儿,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家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裁判的哨声打断了他,顾言领最后看了敛雨一眼,留下一句好好坐着别乱跑,便转身跑回了球场。
敛雨攥着水瓶,慢慢走向顾言领说的位置,将临出门前母亲的叮嘱忘了个一干二净,通风口吹出的寒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比赛开始了。
敛雨对篮球一窍不通,甚至不知道规则是什么,只是让目光始终追随着顾言领,那个在家里总是冷着脸的少年,在球场上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指挥队友、突破防守、跳投得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凌厉的气势。
当顾言领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对手,稳稳投进三分球时,敛雨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
“哇!”他喊出声,随即便愣住了,他居然……在欢呼?
即使仅仅是远远的看着顾言领,敛雨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幸福感,就像是班里追星的小女生们第一次在演唱会上见到了自己喜欢了很久的idol一样。
可明明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顾言领呀,情绪什么的,有时就是这样奇怪的。
中场休息时,比分胶着,顾言领走向休息区,经过敛雨身边时,脚步一顿。
“好点了吗?”他问,声音因为喘息而略显低哑。
敛雨点点头,冲他扬起脸笑了笑说:“你打的真好看。”
顾言领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教练的哨声就再次响起。
下半场比赛更加激烈,顾言领的每一次突破都引来全场的尖叫,敛雨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场馆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右侧的大门让风吹的猛地一声关上。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激烈的赛场中,无人在意大门突然发出的声响,敛雨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仿佛一下回溯到了初二那个闷热的午后。
“砰!”器材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你这怪胎别叫唤了,谁理你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的欢呼声变成了刺耳的嘲笑,橡胶地板的气味混合着记忆里的消毒水,让他胃部一阵翻涌。
胃里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压抑不住,快吐出来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视野彻底模糊,他跌坐回椅子上,扶着栏杆大声喘息。
下一秒,一双手轻轻扶住了他。
“小领……”敛雨表情痛苦的呜咽出声。
“你叫四哥?他现在在场上啊。”
听到这个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女声,敛雨勉强的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顾亦纾穿着校服化着淡妆的脸。
原来她一直坐在和自己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是敛雨一直专注于顾言领,才没有发现。
她今天看起来比那天的除夕宴都更加美丽,连发尾都烫了精致的卷,刘海也整齐的一丝不苟,看得出是来看他男朋友的。
那个枫澄高校的篮球队长。
顾亦纾看他状态不太好,低头对他说:“我来看江锋的比赛,路上碰到四哥,他让我来看着点你,如果发现你不舒服了就带你去医务室休息。”
女孩的声音听着很干净,和那天除夕宴中判若两人,她大大方方的说:“那天对你态度不太好啊,是我错了,姐姐和四哥都跟我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敛雨怔了怔,眼前的视线渐渐聚焦,顾亦纾的眸子在灯光下泛出的光泽和顾言领很相似,都是一模一样的幽黑。
敛雨下意识的摸了摸腕间的红绳,脑子里相当混乱,他还没有从痛苦的回忆中缓过劲来,喘息很不平稳。
“没...没关系。”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喉间还残留着血腥气。
“别紧张啊。”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
保温杯,是家里橱柜中放着的那个,顾亦纾拧开盖子递给他:“四哥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给你。”
杯子里飘出淡淡的姜糖味,敛雨双手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凉的指尖,那甜中带辣的味道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顾亦纾撑着下巴看他,她指尖上闪烁的施华洛大钻在灯光下亮出一小束刺眼的光芒,“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休息室?”
敛雨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场上的身影,顾言领正在突破防守,矫健的身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去就不去吧,落下这一幕可就亏了。”顾亦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无奈地替自家男友叹了口气,“四哥要杀人了,江锋没机会了。”
听着她不仅平淡,而且略显骄傲的语气,敛雨不忍有些困惑:“枫澄要输了,你不替你男朋友…生气吗?”
顾亦纾看了眼敛雨,奇怪的目光让敛雨觉得自己似乎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顾亦纾理所当然道:“一个篮球比赛而已,况且我又没跟江锋结婚,四哥可是我们自己家的人,他赢不比江锋赢要好吗?”
“可你那天不是……
“那天我说的没错啊,他们是等着四哥失误出丑呢。”顾亦纾动作自然的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但四哥从不失误啊。”
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场馆内的气氛达到沸点,敛雨捧着保温杯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但姜糖水的温度和顾亦纾出人意料的友善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敛雨抬头,正好看见顾言领带球突破对方防线,他跳起的瞬间,衣袖被风掀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篮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一阵阵“霍兰高校──”的欢呼响彻整个体育馆,顾亦纾兴奋的跳起来大喊道:“赢啦!”
敛雨猝不及防的被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滑落,他俯下身去捡时,骨节凸出的手腕间,那条平安绳格外醒目。
顾亦纾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微笑。
顽劣的少女有心要逗敛雨,她笑着开口:“呀,你这条红绳子好眼熟呀,好像是那天除夕爷爷发给我们的吧……”
她点到即止,因为顾言领说过敛雨脸皮薄,让她说话不要太过分。
“是……”敛雨脸颊微微泛红,小心的把平安绳藏进袖子里。
终场哨响,顾言领的球队险胜,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他却径直走向观众席,敛雨看得到他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道细流。
“还好吗?”他在敛雨面前站定,呼吸还未平复。
敛雨仰头看他,突然发现顾言领的右膝有一道新鲜的血痕,顿时一惊:“你受伤了!”
顾言领随意地看了一眼,不在意道:“蹭了一下而已。”他的目光扫过敛雨手中的保温杯,又看向顾亦纾,“谢了小六。”
“四哥客气什么。”顾亦纾摆摆手,突然朝球场另一端喊道,“江锋!这里!”
一个高挑的男生正垂头丧气地往这边走,听到喊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顾亦纾小跑着迎上去,临走前也不忘对敛雨俏皮的眨眨眼睛。
敛雨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完全不记得有什么约定,顾言领皱眉:“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敛雨犹豫了一下,“她好像...和那天不太一样了。”
顾言领道:“她那天对你那样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给她解释清楚了,以后他们都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他说话不是很清晰,但敛雨听懂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轻轻摇摇头说:“我明白的,早就原谅他们啦。”
顾言领皱眉,似乎不满敛雨总是这样轻易的原谅别人,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敛雨再次一圈一圈的把围巾系好,才领着他往侧门走。
路过更衣室时里面传来队友的起哄声:“顾哥,原来咱今天运气好是因为哥哥在啊!”
顾言领伸手把敛雨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头也不回道:“知道就好,走了啊。”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沉,顾言领突然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捏住他的手腕,指腹在红绳上摩挲了一下:“还戴着?”
“是我…忘记摘了…”敛雨耳尖发烫。
顾言领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注意安全。”吹在耳边的温热气息让敛雨彻底僵住。
远处传来敛霁娟尖锐的呼唤,割裂了敛雨此时的心情:“敛雨!这边!”她站在一辆出租车旁拼命挥手。
顾言领的表情微不可查的冷了几分,他松开敛雨的手腕:“明天开学,记得带伞。”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顾言领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留下这一句便径自转身走了。
敛雨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腕间的红绳微微发烫,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又像一条无形的连线,将他与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人牢牢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