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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再见
公司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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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楼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自动贩卖机,
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一个加班的雨夜。
晚上十一点半刚过,郁夏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将最后一份设计稿上传到网盘,点了发送。
整层楼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工位还亮着灯。
精神松懈下来,身体像个终于得到关注的小孩子,开始抗议,
跑在最前面的,是肚子。
“咕咕——”
郁夏捂住肚子,
才想起,为了赶稿,自己错过了晚餐。
“便利店应该还开着吧?”她默默想,
雨天,深夜,最适合去吃店里热乎乎的关东煮,
鱼丸要两串,还有鱼豆腐、牛肉丸,以及最不可缺少的——
鹌鹑蛋~
拌点小米辣,撒一把葱花,再浇上热热的汤汁,
郁夏津津有味地想着,手下已经飞速将桌上的东西扫进包里。
她抓起折叠伞,走向电梯,
却没料到,雨比想象中更大。
刚撑起伞,就被风掀得摇晃,
雨水不要钱一般,斜泼过来,打湿了裤脚和鞋面,
无奈,她只好退回檐下。
拎着伞,郁夏有些犹豫不决。
从这里到最近的便利店,要穿过两个街区,
瞅着脚上新买的皮鞋,她低低叹了口气,
这鞋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
余光里,郁夏突然瞥见墙角处一抹锈迹斑斑的暗黄色。
是一台老式自动贩卖机。
外壳油漆剥落,玻璃上布满划痕,
却在漆黑的雨夜散发着黄澄澄的暖光。
“这贩卖机是什么时候摆来的?”郁夏心里嘀咕着,
黑夜里,暖光总想让人靠近,
走近看去,机器侧面有一张褪色的检修标签,日期……看不清了。
商品展示区贴着几张泛黄的价目表,是手写——
鮮豆漿 3圓
杏仁茶 5圓
芝麻糊 6圓
紅豆沙 7圓
……
这笔墨色小楷,虽是楷书,却铁画银钩,颇有几分飘逸潇洒,
在现代的自动贩卖机上写一张古色古香的价目表,
不知是哪家设计师的主意,
连带着破破烂……旧旧的外表,都有了几分沧桑感。
沧桑……
郁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一个贩卖机冒出这样的想法,
却在价目表的最下方,瞟到一行模糊的小字,
“投幣前,請許願”。
难不成,这个自动贩卖机还能达成愿望?
郁夏觉得有些好笑,
但在按下按钮前,却鬼使神差地、真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红豆沙是热的。”
按下红豆沙对应的【肆】号按钮,郁夏突然发现,
这机子没有能扫码支付的地方?
好奇心害死猫,
她倔强地翻出钱包,对着贩卖机微弱的光,开始数里面的硬币,
一,二,三……
运气甚好,不多不少,正好有七枚。
郁夏逐一投进投币口,金属“叮当当”的碰撞声在雨夜中格外清脆。
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咔哒咔哒,轰隆轰隆,刺啦刺啦。”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郁夏狐疑地盯着机器,若是没听错,刚才,
是齿轮卡住的声音?
“不会坏了吧?”
这老旧的机子,连个售后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正想试着拍打机器,看能不能让东西出来,
才伸出手,就听“咚”的一声,
有东西掉了出来。
出货口被仔细地垫了厚厚的棉纱,她去摸索掉出来的东西,意外发现,
温热的瓶子下面,竟然还有一张略有些厚度的纸。
郁夏将两样东西取出来,拿在手里,
宽口玻璃瓶里装着红豆沙,温热却不烫手,
瓶身上的标签,依旧像软笔手写体:
【紅豆沙】
靠近瓶底处,郁夏手握着的地方,摸到了一行细细的小字,
【謝謝惠顧】
她顾不上拧开瓶盖尝一口,看向另一只手中的东西。
是一个泛黄的信封。
没有封口、未粘邮票、边角有些磨损,
好似有人书写完,却不知为何耽搁了,没能寄出。
封皮上有四个用行楷写就的字:
【吾妹親啟】
郁夏看向贩卖机上贴着的价目表,
再看回信封。
虽然价目表显得工整些,信封上的字更潇洒些,
可她就是有种直觉,
这两处的字,应该出于一人之手。
郁夏犹豫着,看称呼,信是写给亲人的,
这般私密的信件,也许是因为物主匆忙,不慎流失。
她想放回出货口,
可斜斜的雨丝打来,她到底打消了念头。
风大雨打,字又是用软笔写成,
若沾湿了,总有侵损。
郁夏一手拿着红豆沙,一手拿着信封,往回走,
她准备交给门房守值的保安,
拜托他,若是看见有人来贩卖机寻找,便物归原主。
可此时,已近午夜了。
隔着窗子,郁夏看着保安大爷歪倚在座位上的睡容。
大爷年纪比她父亲还要略大,
每到雨季,后腰和膝盖总是发疼,
郁夏听他说过多次。
见他好容易今日能睡着,她将信件揣入包中,没舍得打扰。
明日再说罢。
上车前,郁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贩卖机,
隔着雨雾,暖黄的灯光晕开,
就像她手中的红豆沙一样,
在雨夜里,暖暖的,甜甜的。
一夜风雨过,第二日是晴天,
可郁夏起晚了。
她拎起包,冲出了家门,
匆忙赶到公司,打完卡,她长舒了一口气 ,
才想起要归还信件的事情。
郁夏在包里翻找,
内层、夹层、外层,都找遍了,
桌子上摊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用无用的东西——
都是从郁夏的包里倒出来的。
可那封泛黄的信,就是没有。
也许是早晨走得太急,忘了带?
郁夏现在有些后悔,哪怕昨日放回办公室也好。
她只好先下楼,询问门口的保安,
是否见过来为贩卖机装货的人?
却见新接班的保安一拍脑袋,
“这儿什么时候摆了个贩卖机?”
郁夏无言。
事已至此,她只能拜托,
如果见到有人使用贩卖机,请帮她叫住,
就说她有东西要还给他。
新换班的保安是个中年男人,他点头,示意了解,
“没问题,我也跟后面的同事说一声,帮你留意。”
郁夏谢过,回了工位。
忙碌到天色微沉,
下班时,她特意去了门房询问。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摇了摇头,
“我特意为你留意着咧,没有,都没啥人到那机子上买东西。”
郁夏有些沮丧,
她走出公司,看向墙角里的那台贩卖机。
天色尚早,贩卖机还没有亮起灯。
趁着等车的功夫,郁夏环顾四周,
确实如中年保安所说,没什么人去那台机子上买东西。
也许是装货的人也知道行情,所以不会日日都来?
车来了,她坐上去,默默想,
昨天的红豆沙还挺好喝,陈皮的味道也很浓,
甚至是玻璃瓶。
可哪家贩卖机,会用玻璃瓶装饮品?
不怕碎吗?
交稿后的一周,是每月里,郁夏最有闲的日子。
那日回家后,她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底找到了那封泛黄的信,
许是她那日放包时掉下去的。
她仔细擦掉灰尘,带去公司,锁进抽屉里。
几日过去,门房轮值的保安都知道,
三楼工作室的郁夏小姐,要找那位贩卖机的装货人。
重复几遍后,
郁夏每日下班,路过门房,都无需开口,
值班的保安对上她,会自动说一句,
“没看见”。
一日未见,两日未见,也就罢了,
可这都四日过去了,为何迟迟都没来?
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天,郁夏决定下班后再去贩卖机买些东西,
她甚至特意带了一把硬币,装在钱袋里叮当作响。
下班了,她没有直接去车站,在得到保安又一句“没看见”后,
她摸出钱袋,往贩卖机蹭过去。
此时天色未沉,夕阳尚且挂在天边,
还是那张价目表,
鮮豆漿、杏仁茶、芝麻糊、紅豆沙……
这次,她选了“杏仁茶”。
“投幣前,請許願”。
虽不知上次是巧合还是偶然,可郁夏这次,没再当作玩笑,
她真心实意地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能见到贩卖机的主人。
机器又开始响了,
“咔哒咔哒,轰隆轰隆,刺啦刺啦。”
这次,郁夏有经验了,她颇具耐心地等着,
直到“咚”的一声,她才打开出货口的盖子,去拿里面的东西。
一样触感的宽口玻璃瓶,玻璃瓶下面,有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郁夏拿出来,
她先看了瓶子以外的东西,
是一块金灿灿的硬币。
有年代的东西,虽有磨损,却未见锈迹,
像是被人小心保存着,穿越了历史的长河,送到郁夏面前。
金币一侧,是人像。
人像面容已模糊不清,被下方的菊花枝叶向上环绕着,
顶部有几个模糊的字。
郁夏细细辨认,隐约认出“—念銅—”,
她翻了一面,这一侧,纹饰清晰许多,
中央的珠圈内,交叉着两面旗帜,
一面上有数颗星星,分为里外各九颗,互相环绕。
另一面,分为五个条带。
珠圈外的字迹不大清楚,上缘仅能辨认出“—南省—”
下面只能看清中间的“錢”字。
如果说,先前那封家书是巧合,
那这枚金币,又该怎么解释?
郁夏虽辨不出这是不是真品,铸造于何时,却也知,
就算是赝品,被人遗失在贩卖机、出货口内的概率也太小了。
郁夏打量着贩卖机,
想到她刚刚许的愿望,她充分发挥想象力,自问自答道,
“难道你的主人,是造这枚金币的人?”
又或者——
是金币上的浮雕头像?
郁夏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荒谬的想法,
她在现代,在21世纪,
这枚金币,可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书信是私密之物,不值什么钱,尚可代为保管。
可这金币若是纯金打造,恐怕价值不菲。
郁夏回办公室取了书信,带着金币,
去了最近的警局。
“事情就是这样,”
东西被摆在桌上,郁夏看向警探,
“是否有办法找到放置这台贩卖机的人?”
做笔录的警探摊了摊手,
“我们之后去看一下这条街道的监控,试试看,”
“但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找到人。”
那至少还有些希望,郁夏想着,
“如果你们联系到他,是否方便帮我传达,我想见他一面,问些事情?”
警探颔首应允,郁夏在递过来的笔录上签了字,出了警局。
站在门口,她突然想到,
或许那封书信里,有相关人的信息。
可是——
到底是他人隐私,她不方便查探。
再说,警探们也会调查,是她多虑了。
一周后,郁夏接到了警局来电,
“郁小姐,我们查了监控,很遗憾,在保存的有效录像里,没有找到其他接触贩卖机的人。”
“你是唯一一个使用过那台机器的。”
郁夏愣了愣,贩卖机里都是食品,竟然可以这么久都不补货?
以她两次的用餐体验,食物都没有变质,
那罐杏仁茶也很好喝,里面加了槐花蜜,很合郁夏的胃口。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郁夏下意识道,
“你们有看过那封书信吗?是否能找到物主的一些线索?”
警探回答,
“信纸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写。”
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吗?”郁夏问,
她想找到失主,去问问他贩卖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会在相关系统和平台上进行公示,”警探道,
“如果超过一年后仍然无人认领,会上交国家。”
郁夏挂掉电话,有些闷闷不乐。
她透过窗户,看着屋外日光炎炎,
在她的位置,看不到贩卖机。
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失主呢?
郁夏冥思苦想。
她想见这人,有另一重原因。
旁边工位的同事吃饭回来,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卖凉皮的大娘没来,天气这么热,就想吃这口,可惜了。”
另一个同事接话,“唉,他们流动的摊贩,肯定要躲城管……”
郁夏眼睛一亮,
对了!
投放贩卖机,肯定要审批许可证,
通过管理局,说不定能查到相关信息。
郁夏查了管理局的电话,正想打出去,
拨号的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那台贩卖机那么旧,又许久没人处理,
万一她这个电话反而让机子被判了违规,彻底拉走,
她就再也问不到想问的问题了。
郁夏按灭手机,继续冥思苦想,
还有什么办法?
好办法,郁夏没想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是再去贩卖机试试。
挨到六点下班,
郁夏专门等着同事走得差不多了,才走下楼去。
站在贩卖机前,她注视着那张价目表,
数了数钱包里的硬币,按下了“芝麻糊”对应的按钮。
郁夏闭着眼,许下新的愿望。
“为什么要给我书信和金币?”
其实,她有许许多多想问的问题,
可她不贪心,
万一许多了,这台贩卖机不回她怎么办。
“哗啦哗啦,轰隆轰隆,刺啦刺啦。”
声音听得多了,郁夏感觉,这次好像稍微有些不同。
“咚”,出货口掉出了东西,
郁夏俯身去捞,
可她只摸到了温热的宽口玻璃瓶。
怎么会没有呢?
郁夏掀开出货口的挡板,
一寸一寸沿垫着的棉纱摩挲着。
约莫有三分之二的长度过去,郁夏心里有些忐忑,
难不成真是她怀疑错了?
可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郁夏失落极了,
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回到家。
郁夏靠在沙发上,注视着摆在茶几上的那罐芝麻糊。
【芝麻糊】
【謝謝惠顧】
一模一样的瓶子,区别只在瓶标上饮品的名称。
硬要与之前的瓶子比较——
郁夏转头,看向玻璃柜里摆着的两个瓶子,
似乎芝麻糊的瓶标要好看些?
想罢,她又苦笑着摇摇头,
觉得自己着魔了。
郁夏拧开瓶盖,抿了口里面泛着芝麻香气的饮品,
浓稠适中,不甜却香。
郁夏又抿了一口。
她从小头发就泛黄,被逼着吃各种黑芝麻制品,
都快要吃伤了。
这瓶芝麻糊倒是难得不让她反感。
郁夏仰头,看着客厅中间的墙上,
木制相框里,装裱的那枚铜币。
这是郁夏家里,世代相传的传家宝。
铜币的品相并不好,边缘缺角,磨损严重,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却被人刻上了几个字。
那字歪歪扭扭,明显是刻字的工具极不趁手,
【勇為人先】
此四字,
是郁家祖训。
铜币源于郁家祖上的一位姑祖。
没人知道姑祖的姓名,可家谱却载,郁之姓氏,起源于她。
郁夏听阿婆说,姑祖曾投身革命,下落不明。
他们举家迁徙,躲避搜查,是为保下最后一点血脉,
不记姑祖的名字,减少被人查探的风险,
只记姓氏,是为纪念。
在郁夏成年时,铜币被传给了她。
郁夏起身,将悬在墙上的铜币转了一面,
她注视着一片模糊中的些许痕迹,
与记忆中,贩卖机掉落的那枚金币细细比对,
被磨掉所有图案的背面,有数颗残星,
互相围绕的样子,与贩卖机的金币很像。
因铜币两侧图案磨损严重,被认定是枚铜币,还是阿婆幼时模糊的记忆。
一直以来,家中看重铜币上刻的四字,更胜于铜币本身。
第一次,郁夏想追查这枚铜币的来历。
她开始后悔,
在将贩卖机铜元交去警局前,没拍个照,
去搜搜那枚铜元的年代、来源,
也许会获得些线索。
许是她没见过什么古物,经验匮乏,
可是有种直觉告诉她,两枚钱币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也是她一定想找到贩卖机主人的原因。
郁夏没能立刻去搜索铜币上的星星,
因为她握着快要见底的芝麻糊瓶子,透过玻璃壁,
看见了瓶签内侧,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上面似乎写着字。
郁夏迟疑了一下,她试着去抠瓶签的边缘,
不太好撕。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担心扯坏里面的纸,
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将那张纸剥离出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辨认着上面的字,
【蟾宮影戲院】
纸张正中是大大的粗体字,写着影院的名字,
下书【電影入場券】。
蟾宫,郁夏品味着这个名字,
看着繁体字,想来又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这家影院在哪里?
郁夏想着,发现影票顶头,一条细长的文字,回答了她的问题:
【北市東四隆福寺街中間路北】
可郁夏自小长于南市,对于北市,她的印象只有“政治中心”“国际化大都市”,
这样的一座影戏院,她听都没有听过。
回想自己今天的愿望,
“为什么要给我书信和金币?”
贩卖机的回答是这张影戏票,
那说明,她自己与这张票有关。
郁夏开始频繁地光顾贩卖机,
价目表上列的饮品,她尝了一轮又一轮。
但奇怪的是,
从她得到影戏票那天后,再许出去的愿望里,
除了诸如“热一点,少糖”这类和饮品相关的愿望被兑现了,
其他的问题再没有得到回应。
而贩卖机就像一个无尽的口袋,
无论郁夏买多少杯,从来都没见到补货的人。
郁夏甚至一度向身边的同事推荐这台贩卖机的饮品,
有同事听了,买了一杯红豆沙。
只喝了一口,就吐了舌头,
“这么苦,这陈皮味道也太浓了吧!”
郁夏不信邪,她接过尝了一口,
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确实……好苦,
和她之前买过的,完全不一样。
她打量着泛着锈色的贩卖机,有些狐疑,
难道说,贩卖机坏了?
如果坏了,是不是会有人来修?
郁夏等了几天,依旧如前,
她没见到任何人。
这日,又是赶稿日,
她交完稿子,又到午夜了。
临近十二点,她走出公司,
贩卖机的暖光进入她的眼帘,
郁夏摸着口袋里的硬币,向前走去。
这周,她向一位收藏家咨询那张影戏票的来源,
收藏家说,
开在北市的“蟾宫”,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家影院,
前身是景泰茶园,
后来改名“长虹影城”,
如今早已歇业,不再开放。
可郁夏自小长在南地,与这家位于北市的影戏院八竿子打不着。
心中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郁夏走到贩卖机前,再次选了红豆沙,
机器轰隆作响前,她摸着口袋里的硬币,
默默想着心里的愿望。
只是这次,她没有默念,而是低低地说出了声,
“我想见见你,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只一枚,塞进投币口。
是悬在她家里的那枚“传家宝”。
郁夏等了一会儿,空气里静悄悄的,
没有回应,灯泡也没有闪。
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我找人问了影票,说那是一家上世纪开在北市的影院,你给我这张票,是想说什么?”
空气里仍然只有她的话音,
“那枚金币,和我拿给你的这枚,图案相似……”
郁夏看着价目表,闭上眼,豁了出去,
“可我不懂古物,”
“如果你有事情想告诉我,能不能现身与我亲自说?”
她摸索着按下红豆沙的按钮,
“咔哒咔哒,轰隆轰隆,刺啦刺啦。”
郁夏没敢睁眼,生怕吓跑那个可以现身的“精灵”。
机器的声音停了,
数秒后,“咚”的一声。
郁夏猛然睁眼,
昏黄的暖光里,暗黄色的自动贩卖机立在那里,
有划痕的玻璃板,小楷写就的价目表,
一切和她闭眼前一样。
她失落的俯身,去出货口找自己的东西,
宽口玻璃瓶里盛着满满的红豆沙。
郁夏拧开盖子,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甜的?
甜的!
她猛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贩卖机,
盈盈暖光间,好像有一个人影浮现了出来。
郁夏揉了揉眼睛,
不是看电脑看多后的眼花,
是真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只影子,一开始只被光晕围着,看不太清,
随后在黑夜里,渐渐显出了形,
向后梳起的头发,眉眼,高挺的鼻梁,略瘦削的脸庞,
在虚空中,一寸寸凝成实体。
黑色马甲裹着他窄瘦的腰身,银链怀表垂坠在襟前,
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
郁夏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男人的眼眸深邃,在深夜里,似乎能摄人心魂,
她与他对视着,一时间忘了言语。
风穿过街道两旁的枝杈,沙沙作响,
郁夏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个文质彬彬,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向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