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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埃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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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旧金山,繁华的灯光,舒适的夜,充满迷人的现代气质。艾伦来到这里的时候这是正是午夜,却向他盛大的展示了美国的繁荣,拎着行李从机场前往他的酒店,在宽阔整齐的道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出租车车窗外,灯光闪亮的高楼向道路两侧后退,展现出和文化氛围浓厚的英国全然不同的气息,他充满好奇的观察一切新奇的风景,灰眼睛印上亮亮的倒影。他的酒店很高,楼下正是旧金山最繁华的街道,漂亮的汽车成群的闪着白色灯光经过,和众多商店合纵连横成一幅画巨大的抽象画,艾伦趴在露台边吹风,清朗的夜晚,艾伦开始发呆。
他没带上那张明信片,因为安得蒙早就收走了它,彼得,阿诺德,安得蒙,这些是他在他的旧世界里认识的朋友,他带着对突破某一种帷幕的渴望,来寻找一个不确定因素。埃德加是一个画家,兼任斯坦福大学的副教授,彼得给出了他的地址,他计划明天去找埃德加。
和英国北部不同,旧金山的天气非常好,晴空下的夜晚舒爽而宜人,艾伦凝视着远距离的广阔城市群,耀眼而繁华的灯光总让他感到震撼,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也许我以后也应该来这里教书,艾伦想,没有旧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环境,没有安得蒙,也没有盯着他的安得蒙的同事。
迷人的二月,斯坦福大学的天空非常晴朗,微风吹拂,教室窗外的绿影慢慢晃动,隐隐绰绰的树隙间传来开朗的说笑声,艾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无一例外的望着窗外发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渐渐的趴在了长桌上,向上抬眼,逆着白色的光线看,朦胧间有点像剑桥,他莫名想,但这里总是那么晴朗,在课程进行到一半是,埃德加终于出现了,引起他前面那排的几个女生轻声惊呼,“他真英俊。”
艾伦也好奇的打量起他,隔着半个教室,埃德加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非常符合英国人的做派,他有着南欧人漂亮的大眼睛和挺拔的鼻梁,但面部线条比较利落,腻嫩饱满的嘴唇轻轻抿着,深色卷发,眼睛颜色像浓郁的巧克力,这应该是我会喜欢的风格,艾伦想,埃德加讲课的样子非常冷漠,他似乎从来不笑,拿着粉笔的样子也非常性感,艾伦觉得他一定很凶,但是他肯定会去招惹这样的小帅哥的。美国人似乎也对这样异国风情又优雅迷人的教授很感兴趣,在他前排激动的讨论和比划,埃德加终于注意到了这里,冷漠的看过来,他看见了艾伦,几乎像心脏病发作一样,他顿住了,死死盯住他,艾伦很难形容他漂亮的眼睛到底在传达什么,但也可能是他看错了,埃德加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揣测,他收回了目光,仿佛无事发生,艾伦则把书平摊到桌子上,支着脑袋,眯起灰眼睛看着他,对他露出潇洒自信的笑容,埃德加更冷漠了,要是他没那么英俊,绅士,他一定会吓到学生,艾伦想,这个人的个性一定非常吓人。
下课后,艾伦仍然呆在教室里,埃德加匆匆走了,他不想见自己,这很明显,但是这不能着急,如果你想要得到小美人,你可以大胆的靠近他,纠缠不休,如果你真的想要得到他,得等他自己回来找你,那他就真的是你的了,艾伦从未如此想要追人。
徬晚的教室,绿窗的光影已经暗弱,一切光线都变淡,变暗,空寂的教室里艾伦浸没在阴影中,他忽然感到很伤心,这是一个非常似曾相识的场景,但是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他的身边坐过青涩阳光的数学系青年,来来往往是从教室门边经过,直到只剩下他,又或许大家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只是他的错觉,但在这光线明灭不定的徬晚,艾伦很有一种即将毕业的学生那种短暂的不舍感,仿佛趴下在桌面上睡一觉,醒来时还是九月份意气风发的走进学院的开学时,他又重返鲜妍而美好的青春时代。
艾伦在这有发不完的呆,在教室的钟将指针指向7时,教室前面打开了,一道挺拔的人影在模糊的光线里显现,艾伦愣了愣,随即对他展开微笑,
“教授,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埃德加看上去很茫然,他一看向艾伦,漂亮的眼睛就挪不开,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艾伦,而是慢慢走到讲台上,拿起了那个学生们给教授准备的红苹果,艾伦好奇的看着他,这不符合艾伦对他行动的预期,埃德加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时机来的很快,艾伦没有想到,他不必开口,也无需多做什么,他感到埃德加在慢慢崩溃,像一座冰山在慢慢融化,这很奇怪,但是艾伦精准的预判到,埃德加比自己还更在乎他们奇怪的关系,那么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埃德加低下了头,在昏暗的教室,光线和阴影交错,艾伦看见他咬了咬嘴唇,一个特别青涩而可爱的动作,接着他抓着那个苹果,轻轻向他走来,拾级而上,空间中细小的尘埃被掠动,皮鞋与石面地面碰出哒,哒,哒的声音,在空寂的教室里回荡,艾伦从这个角度可以俯视埃德加垂下的眼睛,看见他浓密的睫毛,他脆弱的脸,他来到教室后排,在艾伦的身边坐下,小心的抬眼看他,仍是一言不发,像是等待着某种审判,艾伦眼神直白的打量他,感到势在必得,艾伦起身,抓起他的书本就要离开,
“艾伦。”
他的手腕被抓住,埃德加仰望着他的棕色眼眸让人动容,他剥开埃德加修长的,艺术家的手指,转身离开,
“别走!”
埃德加抱住了他,用力极了,他在颤抖,红苹果滚落在地上,
“艾伦…我没有想过你还愿意见我…”
他说,接着是长久的静默,艾伦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在哭,
“你是来找我的,对吗?”
艾伦没有搭话,他再次慢慢的推开埃德加,俯身,把那个红苹果捡起来,塞回埃德加手里,便真的像个阔别老情人的情场老手一样,悠悠的离他而去。他没有记忆这一点迟早会被发现,现在他要做到是让埃德加多说些东西,让他情绪激动,对他不那么警惕。
艾伦能听见身后埃德加啜泣的声音,无人的教室里像是一一个新的世界,像是某一场迷离的梦境,柔和的托住所有微妙的情绪,
“跟我去吃晚饭。”
艾伦说。
艾伦不熟悉这里,最终是埃德加走在前面,带着他去了一家安静的餐厅,学校附近的餐厅里都是年轻的学生,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暖调的灯光,爵士乐低声播放,落地窗倒映着他们浅浅的影子,埃德加居然也准确无误的点了苹果酒,提拉米苏,他爱吃的东西,埃德加乖顺的坐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安静的学生,艾伦知道他的内心很不平静,他无比慌乱,无法冷静,艾伦又要了酒,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微笑着问他,
“告诉我你最近过得如何。
埃德加紧张的抓着杯子,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最后他按部就班的回答了问题,非常拘谨,
“我...逃到了美国,先是做生意,在华盛顿,1946年我去了旧金山,在那里办了画展,1947年成了斯坦福的讲师,去年刚成为副教授。”
艾伦点了点头,
“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吗?
埃德加咬住嘴唇,今天他像是心脏病反复发作,他的脸色苍白,艰难的放下杯子,痛苦的看向他,
“无论你有没有原谅我,我都希望你不要拋弃我..”
他顿了顿,
“我已经没有立场说这些,但是我希望你能远离安得蒙同样,你也应该远离我,但是我不舍得你,我想念你,我想祈求你的原谅,”
埃德加惨淡的笑了一下,幽幽的说,“建议是建议,无比难以实施,我不应该怪你,我爱你,就像那时你爱安得蒙,命运对我们露出残酷的笑脸...”
艾伦默默听着,埃德加最后说,
“至少我曾经真心把你当成我的挚友,在1937年我在湖畔遇见你的时候。我鼓起勇气搭讪你,你答应了,我至今还记得那时的一切。”
艾伦有些沉默,像那时感到安得蒙是一个温柔深情的人一样,艾伦也觉得埃德加是一个真挚美好的人,艾伦被他的悲伤感染,最终他说,
“告诉我一切,我们怎样认识的,1937到1 945发生的所有事。”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
“战后我失去了一切记忆,但是我想要把他们找回来。
一瞬间,埃德加英俊的脸上闪过片刻迷茫,接着是和安得蒙相似的的痛苦与悲伤,他温柔的对艾伦微笑,
“想不起的东西就不要想了。”
埃德加深色的眼睛在暖调的灯光下深沉而神秘,他柔和的面庞很无害,埃德加现在看起来又不是学生了,而像一-个成熟的教授,甚至比安得蒙更加成熟,他冷静的速度特别快,所有情绪都缩进纯良迷人的形象下,
“艾伦,”
他小声说,
“作为你曾经的朋友,有些话要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才更想对你说,既然你已经来找我了,那么请你听完吧。”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
“我对你也是一见钟情。”
他认真的说完,接着便起身,拿起他的大衣,从餐厅离去,艾伦望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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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果然遇上了困境,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艾伦坚持来到他的课上,坐在第一排,仰头观察着埃德加冷淡严肃的美术课,他很成熟,艾伦确定,他完全忽略了他一样,非常得体,非常自然,把情绪牢牢的压在灵魂下面。下课后,埃德加也没有刻意躲避他,他们并肩走在徬晚的校园,星星点点的街灯泛着柔和的光晕,晚风清爽,氛围很好,埃德加在不说话时总是看上去那么乖顺,他有着艺术家常有的气质,笑起来让人疯狂,浓密的阴影中埃德加深邃的眼眸总是不着痕迹的将隐秘的情绪落在他的脸上,艾伦调笑着开口,
“亲爱的,你想吻我吗?”
埃德加摇了摇头,深棕色的眼睛里透出笑意,他的眼睛映着街灯的倒影,亮亮的,
“我以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爱你,亲爱的,但你这样我受不了。”
埃德加的眼里非常平静,昨夜匆匆离去后他在风口浪尖被抛来抛去,艾伦可以想象到,但他没有逼迫他,艾伦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充满激动和战栗的青年,他是一个成熟的,王尔德笔下的爱人,埃德加今天穿了全套西装,似乎也想让自己成熟一些,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艾伦。”
埃德加像一个午夜的幽灵般的叹息,艾伦没有接话,而是说,
“跟我去吃晚饭。”
这次真的是艾伦带他走,他们去了海边的餐厅,海在窗边是一篇涌动着的漆黑阴影,波浪尖上泛着点点银光,夜空是沉黑的,比起小而亮的星星,城市光点,更加清晰的映在波浪涌动的海面上,海也是沉静而漆黑的,旧金山是气候舒适的海滨城市,让人心情愉悦,艾伦点了和昨天一样的菜,付了钱。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那么你应该告诉我我的一切。”
艾伦说,餐厅没什么人,是一家本地人爱来的普通餐厅,在港口附近,灯塔雪亮的白光偶尔从远处在海面上晃过,四下寥落的几声低低的交谈声,艾伦坐在他的对面,感觉这就像约会一样,埃德加或许不这么觉得,他似乎已经完全想明白了一切,他很冷静,脑子非常清醒,店里在播一首美国情歌,《she》,
“我不能,亲爱的,我不仅怕你再也不原谅我,更不希望你过着痛苦的生活,我知道你不想被所有人欺骗,但我还是很自私。”
埃德加语气温柔,优雅而迷人,
“你对你的意见很自信。”
艾伦说,他拿起桌上的苹果酒,望向窗外,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在近乡情怯,你不敢靠近我,你甚至不敢跟我说话,你在怕我。”
埃德加总是那么悲伤,
“亲爱的…”
他喃喃,
“战前的世界和战后完全割裂,俄罗斯的风雪和舒适的海滨城市不相容,他不该向西伸手,向我染指,这是我的想法,我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幼稚,我和安得蒙没有什么不同,我……”
“你在逃避我,”
艾伦同样平静,
“亲爱的,你也害怕战争吧。”
埃德加默默无语,浓密的睫毛垂下,悲伤的眼光从眼角透出,他和安得蒙越来越像了,
“我是一个很善于逼疯别人的人吗?”
艾伦微笑,他将那杯酒推到他的面前,
“是的,要是我没有忘记一切,你还能向我哭泣,战战兢兢,用你性感的大眼睛看我,或者不敢看我,但是你也发现,要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们的未来就是一片死水,你再也没什么可以对我说的了,但是亲爱的,你还年轻,你一辈子都要用这样的神情来面对我吗?”
埃德加接过那杯酒,他的指尖在颤抖,他有做了那个咬唇的动作,他抬眼看他,
“我…”
他吐出一口气,
“不,我不能告诉你。”
“你在骗自己,亲爱的,你不是安得蒙那样幼稚的人。”
艾伦的双手覆上了埃德加抓着杯子的那只手,触到了他温热的肌肤,
“你像是一个别扭的小情人,但是你是聪明的,对吗?”
埃德加再也不敢看他,
“…求你了,别这样。”
艾伦在下一刻捕抓到了窗外沉黑的夜色里那一线白亮而微弱的车灯,干,他在内心狠狠吐出那个词,接着甩开埃德加,冲出餐厅,疯狂的奔向码头,那辆幽灵般的黑车果断的拐了弯,风驰电掣的跟着他,艾伦沿着夜晚雾气浓重的石板小道奔跑,染上暖调灯光的水汽自远处往近处渐变,有很多人在追他,他到处绕道,转弯,黑糊糊的阴影和冷调的街灯在他的视野里晃来晃去,身后的大海作为恒久的背景冷漠的注视着他,他跑到了宽阔冷寂的桥面上。
艾伦没有想到安得蒙会来的这么早,他毫无准备,跑的眼前发暗,几乎无法呼吸,他在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了金发碧眼的安得蒙,穿着漂亮的黑大衣,站在自己的不远处,艾伦看不清他的脸,他被围起来了,被很多的安得蒙的手下,他大口喘气,侧身扒住身后的护栏,大声喊到,
“别过来!”
安得蒙那一抹金色的头发非常耀眼,在夜晚更好认出,安得蒙顿了顿,接着,他举起了枪,枪口对着艾伦,
“…过来,亲爱的。”
艾伦的视线还没怎么恢复,他靠在白色的栏杆上喘气,不住的咳嗽,他又听见一串脚步声从远处而来,他知道那是埃德加,那道身影在他的不远处停了下来,在他的余光中和月亮的冷光混在一起,
“我恨你,亲爱的。”
艾伦朝着那个方向做口型,异国他乡的美国,初春的夜晚,冰冷的夜风,水汽夹着浅甜的花香扑面,无人的桥面,空寂的海畔,昏黄的路灯把半空的水汽染出朦朦的光晕,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光,辽阔而美丽。
安得蒙向他步步靠近,艾伦没再说什么,迅速翻过栏杆,跳了下去,向下坠落,跳进了闪光的海面。
我恨安得蒙,也恨埃德加,艾伦咬牙切齿,从冰冷的河水里探出头的时候,旧金山这座繁荣而灿烂的城市以耀眼的灯光向他俯视,面前沉黑的海波倒映着城市柔亮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