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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剑影下的依偎 自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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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笨拙的“投喂”闹剧后,山洞中的日子便步入了一种奇异而温馨的轨迹。晏临渊的伤势在灵果与清泉的滋养下,以远超预期的速度恢复着。他不再需要为昭昭的口粮发愁,每日只需看着那团雪白的小家伙在灵植丛中打滚,然后叼回一颗亮晶晶的浆果放在他手边,便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这种安宁,对于一个“问命剑道”的修士而言,是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奢侈的东西。
当他左臂的伤口终于结痂,内腑的刺痛也渐渐平息后,晏临渊知道,他必须恢复中断的修行了。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命劫”,是他生命中永恒不变的主题,而手中的“困天剑”,是他唯一的依仗。
这日清晨,天色依旧晦暗,风雪却小了许多。晏临渊在石床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昭昭,后者似乎有所感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还把整个身体都埋进了那张旧兽皮里。晏临渊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但当他转身拿起“困天剑”时,那份柔和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冰雪般的沉静与决绝。
他缓步走出山洞,立于洞外那片唯一的、较为平坦的雪地之上。
风雪间,他手持“困天剑”,缓缓闭上了双眼。下一瞬,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散开。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剑意,充满了逆天而行的孤寂与悲怆。周围的飞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仿佛连天道都在厌弃这股胆敢“问命”的意志。
剑光陡起,凛冽如北寒天的万年寒冰。晏临渊的身影在风雪中化作一道青色的虚影,剑随身动,每一招,每一式,都并非为了杀伐,而是在向冥冥中的命运发起最执拗的叩问。剑风所过之处,积雪被卷起,却又在半空中被那股孤绝的剑意撕扯得粉碎。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孤寂而漫长。
洞内,原本还在酣睡的昭昭,几乎是在剑意散发开的瞬间便惊醒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它。那股气息霸道、悲怆、充满了毁灭与孤绝,是世间一切生灵都想要逃离的绝对对立面。
昭昭浑身的白毛“唰”地一下全部竖起,它从兽皮中弹射而起,惊恐地望向洞外。只见那个平日里温柔抱着它、给它顺毛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周身萦绕着令它灵魂战栗的气息。
它躲在山洞口,瑟瑟发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满是惊惧,不敢再靠近一步。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温暖的怀抱,会散发出如此冰冷、如此可怕的气息。
一套剑法练完,晏临渊收剑而立,周身的剑意缓缓收敛入体。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回身时,一眼便看到了躲在洞口发抖的昭昭。
看到那小家伙畏惧的样子,他心中一黯。
果然如此。
他的“问命剑道”,克师,克亲,克友,克尽天下生灵。昭昭虽然特殊,但终究是个生灵,又怎能例外?靠近他,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晏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洞中,将剑放好,然后坐到离昭昭最远的角落开始打坐调息,刻意拉开了距离。
昭昭见那股可怕的气息消失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探出头,但依旧不敢像往常那样黏上来。
晏临渊以为,昭昭会从此畏惧他,永远与他保持这样的距离。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终究要被他这被诅咒的命运所隔绝。
然而,几天后,他惊讶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他的认知。
当他再次在洞外练剑时,昭昭虽然依旧会感到不安,却没有再躲进山洞的最深处。它只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探出半个小脑袋,远远地看着风雪中那个舞剑的身影。它的眼中,畏惧仍在,却多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固执。
又过了几天,它不再满足于只在洞口偷看。当晏临渊的剑意弥漫开来时,它会悄悄地溜出山洞,走到一个离他大约十丈远的、它自认为的安全距离,然后将身体蜷缩成一团,静静地趴在雪地上看着他。
晏临渊注意到了它的变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酸涩。他不明白这小家伙为何要如此,那剑意对生灵的压迫是实实在在的,即便离得远,也绝不好受。
这种奇特的“陪伴”持续了数日。
终于,有一次,晏临渊在修炼中偶有所感,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他将“问命·初问”的剑意催发到了极致,剑光仿佛要撕裂这片灰暗的天空,探寻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一线机缘。他的心神与剑意完全融为一体,孤绝与霸道的气息攀升到了顶峰。
就在此刻,他眼角的余光,无意识地瞥见了雪地里那抹雪白。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只见昭昭不知何时,已经从十丈外挪到了离他不过三丈远的地方。那里,已然是他剑影笼罩范围的边缘,无形的剑气激荡,连积雪都被切割出道道痕迹。
然而,昭昭竟已在那片肃杀的剑意边缘,安然地睡着了。
它蜷成一个完美的雪球,小小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长长的尾巴盖在身上,只露出一点点粉色的鼻尖。它非但没有被那足以令任何元婴期以下修士心神崩溃的剑意所伤,反而似乎……很享受这种气息,睡得无比香甜,仿佛这片孤绝肃杀的剑域,是全天下最温暖和煦的阳光。
“铮——”
晏临渊心神剧震,剑意瞬间溃散,“困天剑”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他收剑而立,身影僵在原地,内心却掀起了比任何一次命劫降临时都要猛烈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团雪白,脚步从未如此沉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离昭昭的皮毛一寸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的“问命剑道”,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他最沉重的诅咒。这套剑法,是逆天之法,修习的第一天起,便注定与天下万物为敌。他的师父曾断言,此剑意一出,百步之内,生机不存。
他亲身验证过这一点。他曾经的师兄弟,只是在他练剑时靠近了些,便心神受创,修为倒退。他豢养过的灵鸟,在他剑意最盛时,直接暴毙而亡。
自那以后,他便将自己囚禁在这北寒天,不敢再与任何生灵亲近。
天煞孤星。这是他背负的、无法摆脱的宿命。
可为何,唯独这只小狐狸……
唯独昭昭,能安然无恙地在他的剑意之下入睡?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自己命运的认知,像是有人用最蛮横的方式,在他那坚不可摧的宿命铁壁上,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透进了一缕荒谬却又刺眼的光。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天煞孤星”宿命,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或许昭昭,真的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晏临渊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心中那片冰封了十余年的湖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裂、融化。
如果……如果连“问命剑道”这股被天道所厌弃的、克尽生灵的力量都无法伤害它……
那是否意味着,自己身上那最引以为惧的、会波及所有亲近之人的“厄运”,也同样……无法波及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