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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代码里藏着的灰   “打扰 ...

  •   “打扰你5分钟。”

      “怎么劝朋友不要自杀?”

      “怎么劝都行。”

      刚上初中的林南,由于她在初一前的暑假上了一个多月的预科班,开学后她成绩优异,门门都是满分。再加上从小打乒乓球使她运动方面优秀,体育课测800米次次都是班级前三。同时还有一项特长:打乒乓球非常好。在除林南之外,其余全是男生的乒乓球社团里,好到社团老师不仅专门让她当社长,还让她去教其他班同学。那时的林南,比现在更自信,阳光,开朗,外向,因此收获众多好友。她在这个班级里就像那颗最耀眼的星星,但凡事总有例外,只有徐星垣,整天专门和林南对着干。

      初一的风裹着操场的尘土撞进教室时,林南正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目光越过摞起的作业本,落在那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最上面那张的抬头用黑笔写着“关于林南同学的违纪行为”,序号清晰地列着:“1.将乒乓球社团公用球拍借予外班学生,违反社团规定。2.……”,末尾是徐星垣那三个字,笔画又硬又直,像他本人一样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这是他第三次交来了。”班主任指尖敲了敲纸页,“你乒乓球打得好,又是社团社长,他说你不该‘滥用职权’……”

      林南没吭声,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回到教室,她望向教室后排,那个总是专门跟她对着干的男生正趴在桌上,侧脸对着一堆铺开的大白纸。徐星垣的发型是利落的短碎发:发丝长度齐耳际上下,前额碎发自然垂落,堪堪遮过眉峰半截,因发质偏硬,透着“不假修饰”的挺括;两侧鬓角修剪得极干净,服帖地贴在耳旁,没有刻意的蓬松或纹理,整头黑发像被阳光晒得微润的墨线,规整又带着青春的粗粝感,衬得脑袋轮廓清清爽爽,是学生时代最常见的“省心款”发型,藏着不加矫饰的朝气。头发天生的微微带卷。他的脸型是硬朗的方形脸,下颌线条利落干脆。眉毛浓密且舒展,呈自然的弧形,像未经刻意修剪的野生眉,透着随性,又隐隐有剑眉的英气趋势。眼睛细长,是内双的形态,眼尾微微收窄,眼神沉静淡然,仿佛藏着些不张扬的思绪,给人一种“不争不扰”的疏离感。鼻子挺拔周正,鼻梁笔直地贯穿面部,鼻头小巧却不局促,为五官添了几分立体感,虽不算惊艳,却格外协调。嘴唇挺厚,唇线平直,闭合时带着一丝内敛,仿佛话不多。

      徐星垣比林南高约一头,坐在教室的中后排。他整天下课喜欢捣鼓电脑,好像会“编程”。编程?那是什么东西?林南完全不懂,但看起来怪厉害的。他上课经常喜欢把头伸到桌洞里捣鼓,桌洞里塞了很多张大的白纸,他把大白纸当草稿纸,不知道在上面写写画画些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几段电线——有的带着插头,有的剥了皮露出铜芯,乱糟糟缠在一起。他的深蓝色书包随便扔在他课桌正下方的地上,看起来又旧又脏,上面蒙着层拍不掉的灰,还有几个明显是他的鞋底印,书包没任何图案和挂件,只有一道磨得发亮的拉链,瘪瘪的,像是只装了2-3本教材。桌面上更简单,永远只放着一两支笔和当天要用的1-2本课本。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肩膀和外套帽子里总沾着白花花的头皮屑,每天穿的上衣、深色裤子和旧球鞋都像是同一款,分不清是没换还是买了好几套一样的。

      “奇怪的同学。”林南心里嘀咕。这人告了她三次状,从课堂上小声说话被他告老师“扰乱课堂纪律”,到乒乓球社团活动时她提前十分钟解散被记为“擅离职守”,桩桩件件列得比课本目录还清楚。可她连跟他说句话的欲望都没有,只当是块避不开的绊脚石。

      初二开学,林南从老师那得知学校组织编程班的消息。她抱着了解一下的心态报了名,对着编程作业出现不对劲的答案犯愁时,随手截了张图发在QQ空间:“这些乱码是在开会吗?”没过五分钟,徐星垣的评论弹了出来:“学校电脑的系统时间没同步,你调一下右下角试试。”

      林南盯着屏幕愣住了。第二天编程班开课,她在编程教室里就看见徐星垣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的课本上已经写满了批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嵌套循环的难题,底下同学刚皱起眉,徐星垣手里的笔已经动了。“用数组存变量,”他忽然侧头对林南说,声音有点闷,“比你昨天试的递归简单。”

      那天林南才算见识到什么叫“大展身手”。无论是冒泡排序还是二叉树遍历,无论老师出的题多绕,徐星垣永远是第一个落笔的,草稿纸上的流程图比课本示例还工整,代码简洁得像手术刀,连教编程的老师都常停下来问他:“徐星垣,你这步算法是自己琢磨的?”他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写,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节奏,比林南打乒乓球的扣球声还利落。林南不会的题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犹豫试探,到后来拿着草稿纸直接戳他后背:“这步指针怎么回事?”他总能头也不抬地指出问题,偶尔还会画个歪扭的箭头,像语文文言文注释一样给出解释。

      他们开始一起抢编程班的前排位置,林南带的零食会分他一部分,他解出的难题会在下课前推到她桌上。林南渐渐看懂了他课间在班级电脑上捣鼓的东西——那些跳动的字符是脚本,那些弹窗是程序运行的结果,她甚至会在他离开后,也凑到电脑前试试敲几行代码,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时,她忽然觉得,这个奇奇怪怪的同学好像没那么难打交道。

      徐星垣的编程技术,很快在年级里传开了。他不知从哪认识了几个外班的男生,都是会电脑的编程爱好者,一到下课就凑在走廊边,手里捏着写满代码的草稿纸争论。“这个循环嵌套可以优化成递归,”徐星垣的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昨天试了,能省百分之二十的运行时间。”林南偶尔路过,会看见他们手里的纸页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他们在设计的贪吃蛇游戏——后来真的做成了,像素块拼成的小蛇在屏幕上扭来扭去,吃掉彩色方块就会变长,被徐星垣悄悄装进了班级电脑。课间总有男生围着屏幕按方向键,小蛇撞墙时的“嘀”声和吃到方块的“叮”声吵得后排同学直皱眉,他却蹲在旁边,盯着代码窗口调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格子快满了”。果然,等小蛇把屏幕上的格子占得满满当当,游戏突然卡住,屏幕闪了两下就黑屏了,他摸着下巴“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新的谜题,嘴角反而勾起点笑意。还有次,他做了个自动报时的小程序,到点就弹出只蹦跳的卡通兔子,把上课走神的老师都逗笑了。

      林南这才发现,徐星垣桌洞里那些乱糟糟的电线,根本不是废品。他不仅是编程大神,还是个天生的理工男,指尖碰过的不仅有代码,还有电机、线路和螺丝。初二年级还没学过物理电路时,他桌洞里已经藏着拆解开的小型发动机了——是那种玩具上拆下来的小零件,被他用细电线缠在硬纸板上,通上电就能带动小风扇转。有次林南瞥见他桌洞里露出半截螺旋桨,正嗡嗡地转,吹起他掉在桌上的头皮屑,像扬起一场微型雪。“这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问。徐星垣头也没抬,手里捏着电烙铁,鼻尖沾了点焊锡的灰:“风力发电机模型,还差个储能装置。”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正让林南咋舌的,是她那架快被遗忘的无人机。电池放太久鼓了包,充不进电,她吐槽无人机就因为电池坏了就飞不了,打算过几天就把飞机扔了。“给我吧。”他伸手拦住,眼睛亮得惊人,“能修。”林南:“不行,会爆炸。”“我就试试,不行就拆了。”在徐星垣的一再坚持下,林南把鼓包的电池递给他,没抱希望——那电池胀了一点,说明书上明晃晃写着“请勿拆卸”。可徐星垣却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接下来几天总在课间摆弄,思考从哪下手,眼神专注得像在解最难的编程题。

      出事那天,上课铃刚打响,老师还没进教室。林南正在看着走廊,忽然听见后排“嘭”的一声闷响,像谁把气球捏爆了。紧接着是一阵刺鼻的气味,像烧塑料混着铁锈,呛得人直咳嗽。她闻到那股焦味时,突然想起小时候烧塑料袋的味道,胃里一阵发紧。她猛地回头,看见徐星垣的座位上方腾起一小团白色的烟雾,像朵迷你的蘑菇云,正慢悠悠往天花板飘。徐星垣坐在烟雾里,头发被气浪掀得乱糟糟,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捏着半截烧焦的电池线,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自己炸懵了。周围的同学炸开了锅,全都跑到教室外。此时徐星垣才慢慢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南看着他沾着黑灰的脸,看着桌上那堆烧得焦黑的电池碎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个总把自己藏在代码和电线后面的男生,好像永远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难题较劲,跟零件较劲,也跟自己较劲。而那团散去的白烟里,藏着她当时读不懂的偏执,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着某个阴雨天,破土而出。

      初三的教室比往年更挤,林南坐在第二排,头顶是旋转的吊扇,徐星垣已经长到一米七五,坐在最后一排,腿都快伸到过道里。上课传纸条成了他们的秘密游戏。徐星垣总把纸条捏成紧实的团,手腕轻轻一抖,纸团就像篮球一样划出抛物线,精准落在林南桌角;林南则学着踢足球的样子,脚后跟一勾,纸条贴着地面滑向后排,总能稳稳停在他的鞋边。纸团里有时是编程题的解法,有时是“数学老师的领带歪了”,有时是徐星垣画的简笔画——一个电脑页面。他把纸条当成电脑屏幕,把每一步骤电脑上会出现的页面全画上去。”林南回过去的纸条上,画着一个敲键盘的小人,旁边标着“你桌洞里的电线能拼出个机器人吗?”

      那年秋天,林南把玩具枪带到学校,透明的水弹珠泡在矿泉水瓶里,鼓鼓囊囊像颗颗水晶。徐星垣盯着瓶子看了整节课,下课铃一响,他突然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颗荔枝。“看好了。”他含糊地说,转身对着教室后墙“噗噗”喷水弹,水珠打在黑板报上洇出一个个小水点。他喷得急了,突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南笑得直拍桌子,笑到一半却停了——她感觉有颗水弹珠被他吞了,而他只是咳了两声,又抓了一把水弹珠塞进嘴里。“你不怕吞下去?”他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泡过的,会化。”

      徐星垣初一时是坐校车回家的,到了初二他也选择骑车上小学。他最初的自行车是一辆成人的老式自行车,尽管当时徐星垣已经有175厘米,但那辆车对他来说依旧大得多,而且老式自行车不能变速。每天放学,林南和同小区的朋友骑车出校门时,总能看见徐星垣跟在队伍最后,车身晃得像风中的芦苇,车把抖得像筛糠,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脸都憋红了。有次队伍刚拐过街角,林南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回头就看见徐星垣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前轮碾过一颗小石子,细窄的车轮突然翘到九十度,后轮跟着离地,他整个人飞起来,又重重砸在柏油路上,自行车摔在一旁,车轮还在哗啦啦地转。徐星垣趴在地上没动,深蓝色外套沾了尘土和草屑,肩膀上的头皮屑混着灰。没过多久,他换了辆变速车,车座调得很高,骑起来风一样快。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雨天。课间林南正趴在桌上演算物理题,前桌突然转过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听说了吗?徐星垣……他刚刚跑顶楼去了。”

      “怎么了?”

      “有人看见他拿刀片割腕,”前桌的声音发颤,“那层楼楼梯上全是血,从顶楼一直滴到四楼,边走边滴,红得发黑……”(顶楼5楼)

      林南:“怎么可能。好端端的谁会割腕?”

      前桌:“不信的话你现在去看看。”

      林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她走到楼梯口,正巧碰见徐星垣从楼梯上往下走。林南看到徐星垣捂着其中一个胳膊的手腕处,死死的按住。

      林南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他捂着胳膊的手上。那只手用力得指节发白,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隐约有深色的痕迹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潮湿的空气,泛着暗沉的光。

      “你……”林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前桌描述的“红得发黑的血”突然在脑子里炸开,又被眼前徐星垣垂着眼的样子压下去。他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碎发下的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似的,没什么情绪。

      “他们说你……”林南顿了顿,还是把话抛了出去,“说你在顶楼割腕了,楼梯上全是血。”

      徐星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突然嗤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抖。他松开捂着胳膊的手,飞快地抬了抬袖子,露出一小截小臂——皮肤白皙,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锐器轻轻划了下。“割腕?”他挑眉,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你信啊?”

      林南盯着那道红痕,确实不像传闻里“血流成河”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刚才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有点发麻。“那他们瞎说什么?”她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被起哄的不耐烦,“还说从五楼滴到四楼,听得跟真的似的。”

      “谁知道呢。”徐星垣把袖子拉下来,重新盖住胳膊,动作快得有点仓促。他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在潮湿的楼梯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刚才帮三楼班修电脑,被他们的美工刀划了下,小事。”他回头瞥了林南一眼,嘴角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可能被哪个看热闹的添油加醋了吧。”

      林南看着他的背影,蓝外套的后襟沾了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污渍。她想了想,也是,这人整天捣鼓电线、美工刀,被划到很正常。那些人大概是看他平时古怪,就编出这种离谱的话来。

      “也是,”她跟上他的脚步,语气轻快起来,“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想起他喷水弹珠时的疯劲,想起他摔自行车时爬起来拍灰的样子,觉得“割腕”这词跟他一点都不搭。

      徐星垣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几步,先一步跨进教室。林南跟进去时,看见他已经坐回最后一排,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点冷。

      上课铃响了,雨还在下,敲得窗户噼啪响。林南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物理练习册,刚才那点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徐星垣正对着课本发呆,胳膊肘支在桌上,手依旧盖在那截袖子上。

      她忽然想起前桌说的“从五楼滴到四楼”,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他刚从楼上下来,走的是楼梯,要是真被划了下,怎么会滴那么多血?但这念头快得像流星,还没抓住就消失了。她低头演算起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快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那天下午的编程课,徐星垣依旧解出了最难的题,只是递过来的草稿纸边缘,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深色印记,像是被什么液体洇过。林南接过时没在意,只盯着上面的流程图,随口说了句“这次画得比上次清楚”。

      他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的雨幕,眼神沉得像积了水的潭。而林南,正忙着把他的解题步骤抄在笔记本上,丝毫没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截被血浸过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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