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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螳螂   林南盯 ...

  •   林南盯着表针跳到5:50,数到第十五下时喉结跟着动了动——这表快十几秒,是她给孙垚的“体面缓冲”,也是给自己的“最后防线”。余光扫过往来人群,尤其留意年轻男生,毕竟孙垚翻过她空间的合影,该知道她大致模样。可一个又一个身影走过,约好的人始终没出现。

      尴尬、后悔、无助、急躁像潮水漫上来时,办公楼里走出个男生。他刚出门就像扫描仪似的扫视,林南抬眼撞上视线——穿黑色黄边卫衣,领口收紧的罗纹边露出半截利落下颌线,下身黑裤,一身黑衬得身形偏瘦,透着利落的单薄。他本在快走,瞥见林南看表的动作,步子一紧,小跑着冲下台阶。

      “该不会是他吧?”林南心里打鼓,之前已经错认过两个,不敢直勾勾盯着,只低头看表——5:51了。她最烦不守时,尤其第一次线下见面。差评+10,心情-10。

      胡思乱想间,男生已走到跟前,她才猛然回神。他站定后喘得很轻,手里攥着个乒乓球拍——最普通的红胶皮,拍柄缠着磨得起毛的黑胶带,边缘卷了边,一看就是超市几十块的成品拍。林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球拍袋,里面是妈妈买的蝴蝶拍,几千块,是她拥有的最贵的球拍。她总爱用胳膊汗擦拍面,反正球技在,旧点也不碍事。

      “孙垚?”

      “对。”他声音偏低,带着少年青涩,卫衣黄边在肩头晃了晃。

      “打球?”

      “对。”

      两个字的对话悬在半空,像没接稳的球。他转身往球场走,林南跟上时才发现,他卫衣袖口沾着点墨水印,像写作业蹭的,拉链却拉得笔直,显然特意整理过。

      “我叫林南。”她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亮些——聊乒乓球,她总归是自信的。

      “你是高一21班的吗?”

      “对。”他侧头看她,眼镜片反射着阳光,“你是高二几班的?”

      “高二20班。”

      话出口的瞬间,林南心跳漏了半拍。高一21班是火箭班,那20班多半也是顶尖班级,他会不会误会……她偷偷瞟身旁男生,好在对方没追问。再看表,5:52,眉头又皱起来——徐星垣以前跟她吃饭从不迟到,哪怕熬夜编程也掐点到,对比之下更觉窝火。

      两人并排走在甬道,影子在夕阳里忽长忽短。林南数着路边梧桐,第三棵的枝桠歪歪扭扭,像徐星垣折的纸飞机尾翼。她想起小时候的球馆,高窗漏下的阳光落在蓝球台上,教练扣出的上旋球“砰砰”作响,她练到手臂发麻也不能停——后来拿市里少儿赛冠军,奖品茅台酒沉甸甸的,映着她笑歪的脸。

      悄悄打量孙垚,他比自己高些,约莫175厘米,在她班28个男生里,这身高要排进后六,但拿高一学生跟高二比本就不公。他额头饱满,眉毛走势自然,黑框眼镜后眉眼间距适中,鼻梁挺直,嘴唇略厚,尤其下嘴唇,总抿成呆板直线,下巴和鼻下有稀疏胡茬,脸型倒流畅。

      林南头上戴着黑白条纹小蝴蝶结发箍,把八字刘海往头顶收,留一小部分不挡视线。饭前特意洗了脸,想显得白净些。身上是学校红色冬季冲锋衣,里面套着内胆,下身黑裤侧边有宽白条,手里捏着坏了拉链的球拍袋,裤袋里装着两个红双喜三星40+的好球。她不敢一直看孙垚,怕不礼貌,只偶尔瞟两眼,可刚见面就像把话都说尽了,沉默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人呼吸都沉。

      通往球场的路有两条,孙垚偏选了最远的。林南猜不透是想避同学,还是故意拉长相处时间,只急得慌——5:52才到,这散步速度怕是6点才到球场,顶多打25分钟,够干什么?

      “跟你说个事,”孙垚突然开口,指尖转着球拍,“螳螂祈祷的姿势,其实是在准备捕食。”

      林南脚步顿了半秒:“哦?”

      “它前足有尖刺,发现猎物能瞬间出击。”

      林南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难道学霸都聊这个?她实在接不上,只能问:“你很喜欢昆虫?”

      “嗯。”他点头,“螳螂视力很好,头部能180度转动,捕猎效率高。”

      林南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球拍的手上,虎口处的薄茧泛着光。她想起钱班课间的喧闹:后排男生拍篮球的“砰砰”声里,班主任抱着教案路过,眼皮都没抬——那是她的日常,和孙垚说的“螳螂捕食”,像两个平行世界。更想起徐星垣说过“昆虫基因里藏着编程密码”,那时她听不懂,只觉得他又在捣鼓些奇怪的东西。

      “你选了生物?”

      “对,物化生。”

      林南:“那你应该成绩很好吧?”

      孙垚:“我们火箭班是都选的物化生的。”

      林南震惊:“我是第1次听到这消息,我不太关心高一的选科制度。”

      林南的指尖在球拍袋上蹭了蹭。物化生,火箭班……这些词像远处的哨声,提醒着她和他的距离。她想起高一去火箭班借卷子,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而她的班级,连上课都能听见后排的游戏音效。

      “进度快,得早点定。”他没多解释,目光落在远处的乒乓球台,“你球打得很好吧?社团群里有人说你‘霸台’。”

      林南的脸有点热。“还好,”她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打了七年了。”七年,足够让她从握不稳拍到能赢遍全校,足够让乒乓球成为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可徐星垣消失后,连这份骄傲都带着点空落落的回响。

      孙垚“哦”了一声,“螳螂繁殖需要大量能量,如果雌性螳螂处于饥饿状态,吃掉雄性可以补充蛋白质,提高后代的孵化率。不过也不是所有种类的螳螂都会这样,有的雄性在□□完成后,会马上逃走避免被吃掉。”

      林南指尖在球拍袋上蹭了蹭,又问:“你平常看昆虫书?”

      “小学常看,现在没时间了。”

      “挺好的。”她真心说。想起自己打乒乓球时的专注,该和他看昆虫书的认真差不多。

      风掀起她校服衣角,露出里面洗旧的白色球馆定制运动服。她忽然觉得,她的乒乓球和他的昆虫本就没区别,都是花了大把时间的心头好,凭什么觉得矮一截?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钱班”两个字压下去。看孙垚的黑黄卫衣虽便宜却干净,再想想自己洗得发旧的红校服,更觉底气不足。

      孙垚:“我现在要准备生物竞赛,会学到一些关于昆虫的知识。”

      林南:“你还参加生物竞赛!”

      孙垚手指绞着球拍上的旧胶带,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亮了亮,又猛地黯下去:“得拿省二才能往下比……”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指节抵了抵球拍柄,把剩下的话咽成沉默。

      林南心里喟叹,她认识的火箭班学生里,敢碰竞赛的都寥寥无几。这感觉像开盲盒开出隐藏款,可对方太优秀,让她瞬间缩回自卑的壳——徐星垣消失后的空缺,竟奇异地被这份填补感撞上了。

      那一刹那,林南回忆起自己高一的痛苦时光。高一开学前,林南母亲为她找了个几乎全是火箭班学生的辅导班。班里算上她只有5个非火箭班学生,其中2人来自本市第二好高中的火箭班,1人是同校普通班第一,1人是同校青年班,唯有她是本校钱班的借读生——入学成绩比最低线差了近100分。

      那半年多,她每节课都如坐针毡,听不懂的内容不敢问,怕被嘲笑霸凌,全靠身边那位普通班第一的同学帮忙应付。她多次跟母亲说想换班,母亲总以“钱已交、师资好、氛围好”为由驳回,直到她这科成绩一塌糊涂,才在高一结束时勉强同意换班。

      这段经历让她打心底认定火箭班与钱班有着云泥之别。钱班像个羞耻的标签,火箭班却永远耀眼;跟孙垚走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像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在挺拔的白杨旁抬不起头,浑身都透着自卑。

      “但愿他别问我哪个班,如果偏要问的话,越晚越好。”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嘴上却继续聊:“你为什么参加生物竞赛?不选物理、数学?”

      “我喜欢生物,而且那两个更难。”

      林南:“我也喜欢生物。除了生物,你还有别的喜欢的科目吗?”

      孙垚:“我还喜欢地理。”好感+1

      林南:“我也喜欢地理!没分班前我地理还考过年级第一。”

      孙垚:“我地理也考过年级第一。”

      林南眼睛亮了亮,又问:“那你选科怎么不选地理?你们这届不是固定选物理或历史,剩下随便挑吗?”

      “火箭班只能选物化生。”

      沉默再次降临,林南数着地砖缝,第17道还没数完,孙垚又开口:“蜘蛛其实挺神奇的。”

      “比如?”

      “遇到危险会主动断腿逃跑,赶上蜕皮还能长出新的,就是比原来短,看着怪。”

      “嗯。”林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把球拍袋的带子绞出深痕。

      到了操场,十几道目光扫过来,好奇又打量,像细针扎在身上。谁看了都会觉得一男一女结伴是关系好,可她跟他才认识一天!林南想躲到孙垚身后,又觉得不妥,硬着头皮往前走,碰到熟球友想打招呼,脸却僵得像冻住,只能低头带他往偏远处的球桌走。

      发球时手腕都在抖,球直接撞网,发出闷响。打了几球,林南发现孙垚水平顶多中上等,难招她不敢用,怕给下马威,可就连简单招式,对方也只能勉强接住。“靠比赛提升技术”的念头彻底打消,她觉得若是真想以比赛的形式来练习,那就是欺负人了。

      她提议练球,却发现孙垚好像不懂什么是练球。林南心里一惊——怕不是打“野球”的?她让他站着不动接发球,先练正手,再练侧身正手,可一次最多接不到二十个回合。在球馆跟教练一次至少八十回合,今天捡球比打球还费体力(多半是孙垚捡),她暗下决心,以后再不跟他打球了,纯属浪费时间。

      捡球时,孙垚擦着汗问:“他们说你参加过省青少年锦标赛?还评上国家二级运动员?”

      风突然停了,周围的打球声、说笑声都远了。林南攥球的手紧了紧,掌心被硌得疼:“去过,但只进前二十,评不上的。”

      孙垚“哦”了声,捡了另一个球递给她。她低头再发球,又撞了网。

      打到6:20,球场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三四个人。林南6:35晚自习,孙垚6:30,他的教学楼就在旁边,她的却要走五分钟。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孙垚先提议:“收拾收拾走吧?”

      回去的路一分钟就到,两人没话,孙垚脚步忽快忽慢,林南跟着“哒哒”地走。到他教学楼前,互相说了“拜拜”便分开。林南往自己楼快走,生怕迟到被主任逮,到大厅时刚好撞见下来查岗的主任,好在只是对视一眼,有惊无险。

      一进教室,她就抓着陈可诉苦:“太尴尬了!他一路都在说螳螂、蜘蛛,我根本接不上,尴尬得脚趾抠地!而且他还搞生物竞赛,成绩肯定超好,可球打得太差了,练球都练不起来,下次绝对不跟他打了!”

      “我看到他了。”陈可说。

      “看到了?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离太远,看不清。”

      “下次看到帮我仔细看看啊。”

      朋友们都懂这种尴尬,孙垚从此在林南的圈子里多了个外号——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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