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引芽 清 ...
-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祠堂,李栓子才悠悠转醒。
栓子睁开眼,发现李再强还在睡。昨晚她本来想继续看徐娘子送她的话本,却不知怎么的,许是昨日起的太早,看了几页就直接睡过去了。
突然,一阵吵闹声传来,栓子侧耳一听,好像是前院那里传来的。
车轮声,马蹄声,寒暄声。
开门声?
栓子一愣,原来是小崔姑娘又来送吃食了。
小崔姑娘左手拎着一个三层漆盒,戴了昨日的朱钗。
栓子在小崔开门的间隙见到门口的小厮不在,才敢光明正大地上前去迎小崔姑娘,顺手把漆盒接了过来放在地上。
“好吵,外面怎么了?”栓子向小崔打听道。
“是大娘子家人到了,他们赶了大半个月才到。老爷吩咐大家全都去门口迎接了,小娘让我看看祠堂还有没有人守着,如果没有的话,就送些吃食给你们。”小崔边说边把一层层的食盒拿出来,上面两层放了许多精致的糕点和馒头,最下面一层是两只刷牙子、牙药等一列的洗漱用品。
栓子拿起一直刷牙子,“哎,真是拖了少爷的福,这么精致的刷牙子我还没用过呢。我以前用的老是掉毛,弄得我刷完牙嘴里有一堆马尾巴毛。”
小崔姑娘被栓子的话逗笑,捂嘴轻笑了几声,又道:“快些洗漱吧,你这个小孩子,就这样油嘴滑调。”
栓子迅速地洗漱完,趁李再强还没醒,开始吃小崔带来的糕点。
小崔继续道:“小娘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的,早上起来眼下是乌青青一大片。小娘总是愁苦,我们做下人看着也着实焦心。”
小崔突然意识到好像不该对栓子说这种事,忙道:“你可莫要对少爷说,小娘近几年身体不好,像灯油要熬近了一般,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小娘从来不许我们对外说,尤其是怕少爷知道。”
“少爷应该知道吧,我觉得他不想从前那般心大了。”栓子刚啃完一块糕点,把手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安慰小崔道。
“他知道也好,小娘是怕少爷活得战战兢兢的。”小崔勉强地笑了笑“从前大娘子生病没有什么心力看着院子,我们小娘还有能喘息的空间,可是现在,哎。”小崔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了,但栓子也能想到,小娘被逼着换了院子,李府有些下人也势利得紧,怕是活得不太好。
“我与娘子是一同长大的。小时候,她住我隔壁。黛秋她娘早早去世了,只留黛秋和她爹。大爹可是个好人,可惜没过几年也追着黛秋他娘去了,只留黛秋一人空守着那个小院子。她爹那边的亲戚都不是什么好人,欺负黛秋是个女孩,霸占了她家家产,丝毫不顾念血缘之情。”
“黛秋?这是吴小娘的名字吗?”栓子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叫过吴小娘,这个宅子里的所有人也只道吴小娘。
小崔笑了笑,“是的,黛秋,是不是很美的名字?可惜,自从黛秋被她的那群狼心狗肺的亲戚逼着嫁给李老爷后,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
小崔姑娘继续说道:“黛秋,于我,有救命之恩。在她刚嫁入李宅两年的时候,她得知我爹要强迫我嫁给住在镇上的一个年过六十的老汉做续弦,拿我的彩礼去给我哥哥娶妻。那时候我心如死灰,黛秋把她省衣缩食剩下的钱和她爹给她攒的嫁妆全部给了我爹,要带我走。”
“我爹见钱眼开,就放走了我,我们两个就从那时候相伴到现在,就像亲生姐妹一样。”
小崔姑娘讲得入迷,栓子听得也入迷,眼睛里闪着泪花,栓子第一次从小崔姑娘口中得知吴小娘的往事,那个在她心里只会烧香拜佛的可怜妾室突然鲜活起来。
小崔摸了摸栓子的脸,微笑着宽慰她:“栓子,你知道吗?我以前叫崔剩姐,剩姐,家里多余的女儿。就因为我是女子,我爹对我非打即骂,我娘也不敢阻拦,她也怕被打,我不怨她。栓子,但是我挺过来了,只要挺过来,未来就会有不一样的风景。我和黛秋在一起,黛秋教我识字,她还给我改了个名字,叫枫秋。是不是和黛秋听起来就是一对姐妹。我爹再也够不着我了,栓子,你以后也一定要想法子走。”小崔姑娘突然奇怪地顿了顿,眼神又变得更坚定起来。
“栓子这个名字不好,别人想把你拴在这个地方,但你不要让别人如了愿。”
“你爹是个chusheng,小崔姑娘,你们怎么这么苦啊?为什么,陈妈妈身上也经常有伤痕,我猜是她丈夫打的,但她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待你们?你爹呢?我一定要去教训他,我可以。。。我可以偷偷在他家厨房放个火或者我。。。我从山上抓条毒蛇放进他家。。他们这种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别人。”栓子最后抽噎着讲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以前在厨房干活的时候,她时常会看见陈妈妈挽起衣袖的手臂上,有青紫的伤痕,还时常有新伤,每每她问起,陈妈妈总是躲闪目光,不跟她讲。
“你找不到他了,那个老泼皮,在我离开家两年后,就中了风。他半个辈子都在为他儿子筹谋,而他儿子,嫌弃他中风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每天就喂他点米水。他躺在床上,浑身生满了褥疮,全身溃乱,最后死不瞑目,真是可悲啊。”崔姑娘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泪却也不停流着。
崔枫秋,小崔姑娘,回忆着往事,眼泪一颗颗着滴落者,但眼睛却闪着光,“栓子,我会把黛秋带离这个地方的,当初她救了我,现在也该是我回报她的时候了。”
“你这么小,本来不应该跟你讲这些事情的。但栓子,你是女孩,女孩生活在这个世道太难了,太多人都想害你了。王家来了,李宅怕是要有的乱,你可千万要护着自己。”崔枫秋替栓子擦拭了脸颊流出的泪水,又摸了摸她的头,“我看到你,就会想起黛秋小时候,那时候她也像你这样活泼,眼里还闪着光的,可是现在。。。。”
崔枫秋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没关系,会回到以前的。”,枫秋最后勾起唇角逼自己笑了笑,喃喃自语道,用帕子把自己的眼泪擦拭干净。
栓子一大早接受了太多信息,又哭了一场,脑子还是蒙的。
“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小崔姑娘看李再强还在睡着,摇了摇头,跟栓子道了别,小心地开了门走了。
前院的声音小了,迎接王家人的仆人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了。
正厅内,王老夫人和王义坐在上位,李应强坐在左边,王夫人王艳坐在他正对面的位子上。
厅内所有家具都是紫檀木做的,博古架上摆着许多古玩和玉器,甚至花架上摆的花,都是从外域运来的珍稀。
“听说兄长最近升迁,真是恭喜恭喜啊,他日兄长必能大展宏图啊。”李应强起身向王义恭喜。
“不敢当不敢当,还得是贤弟你好啊,我今日一来,你府上可真是精雕细琢,金玉满堂,哈哈哈,还是贤弟你混的好。”
王应强脸上笑得灿烂,脸上的鱼尾纹越来越深。但王义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瞬间收敛了笑容。
“但贤弟你这般排场,怕是连京城里王府的宅子都比不上你啊,这般若是让别人知道,还道是我有个当富商的妹夫呢。”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王老夫人在一旁打圆场“贤婿,我们一家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这么多年,细心照顾艳儿,也不怨她没给你添个一儿半女,我们也知道你的辛苦。只是你哥哥在官场上做事,还是不好有什么污点的。”
“是啊,母亲。官人也已经答应随我们回京了,这不是皇帝陛下说要专门给有为的商人设个官职吗,官人啊,他当初考举屡屡不中,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还是有很多遗憾的。这不,一听你们要来给我看病,这不就想要跟你们一起走,也能在汴京找个官做。”
王艳接着王老夫人的话说道,丝毫没有顾念李应强的想法。王夫人说着话时,眼睛还殷切切地看向她的兄长。
李应强也不敢忤逆,只是连声道是的,点头如捣蒜。
“说起来,贤弟今年也年过五十了。我听说,你纳了一位小妾啊,生了个儿子。贤弟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可得早点把你这一身经商的本领传下去啊。你也不要嫌弃是庶出,过来好日子,也万万不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啊。”
王义身着圆领袍衫,头戴幞头,官服卸下来,也是不怒自威的样子,话里明里暗里含着敲打。
这让李应强想起他当初给王家做仆人的那十几年,那时他跟着王义,任打任骂,学了一身笑面虎的功夫。李再强浑身不适,似乎是有蚂蚁从他的心口钻来钻去,啮齿着他的皮肉,泛着阴冷的恶毒。
可是李应强在王家人面前做小伏低惯了,点头称是仿佛成了他的条件反射,不敢反抗,为奴为婢仿佛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是,兄长教训的是。”
李再强注意到在场所有人都满意地笑了。
除了他,低着头,双手作着揖,仿佛是从前跪着乞讨吃食一般,李再强心头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恨意。
这一屋子的人继续面和心不和地聊着,直至午饭。
李再强推脱是要回屋更衣,才脱了身,回到自己屋子里,唤来了顺义。
“姚大夫的药做得怎么样?”
另一边,王老夫人身子疲惫,提前去早准备好的厢房休息了。
王艳等王老夫人走后,移步到王义身边,篡起王义的手,眼中含泪,放在心口。
“阿兄,一别数十年,你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