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鱼》青山对酒

3、chapter03 “那和他分

　　“！！”
　　大半夜的，本该只有她一人的黑暗房间冷不丁响起另一道声音。
　　吓得许知鱼心脏险些从胸腔里跳出去！

　　“……”她硬生生将飞到嗓子眼的尖叫声憋了回去。
　　闭上眼睛慢慢吁出一口气，缓解极速跳动的心跳，与周身竖起的寒毛。

　　没有人告诉他，这样突然出声很吓人吗。

　　……谁又能想到。
　　周姩心心念念一晚上的应无綦。
　　居然藏在这间冷清清与外面喧嚣热闹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连她和周肆进来那么久，都一声不响。

　　等等……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和周肆的那些对话……？
　　脑子慢慢冷静下来，他那句冰冷而犀利的问句似乎又重新响在耳边。
　　“你真的相信异性之间有纯友谊么？”

　　许知鱼握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慢慢松了开来，她缓缓转身，望向声源处——
　　远离窗户的墙角处，似是摆着一条黑色沙发，月光将整个房间切割的一明一暗，一道囫囵黑影，隐约就坐在暗影处那条沙发的最中心。
　　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许知鱼感受自那道黑影而出的如有实质的侵略视线，眼睫垂了下来。
　　刻意避开他那问句，声音很轻的开口：“……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问出口，她才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在应无綦这种高智商人类眼里，一定觉得和她说话是浪费时间。

　　许是觉得仰视不太习惯，那道黑影站起来，通身气势也如挺拔身高释放，宽肩窄腰的高大轮廓，逐渐在许知鱼的眼眸中显形。
　　男生一身冷漠气质也被月光衬得愈发清冷。

　　他沉默着迈开长腿，向她走近。

　　许知鱼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轻轻撞上门底板，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在安静室内尤为清晰，她被惊了一下。
　　那道修长黑影还在不断向她靠近。

　　“……你。”许知鱼心跳逐渐失速，纤手悄悄按上门把手。

　　“开灯吗。”
　　一只长臂倏然伸过她身侧，高大身影倾轧而来，她隐约看见一只黑色的手轻搭在墙壁开关上，却没有直接按下，而是低声询问她的意愿。

　　“别……”许知鱼暗暗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声音轻轻道，“别开灯。”

　　她不想面对应无綦那双侵占性十足的凉薄眼眸。
　　而且除了周肆，她没有与其他同龄异性独处一室且距离很近的经历，眼下真的羞耻又尴尬。

　　“吓到了？”
　　头顶又响起男生淡漠寡清的低磁嗓音。

　　许知鱼低着眸，发现他并未收回撑在墙壁开关上的那只手，高瘦挺括的身躯结结实实堵在她面前。
　　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淡的冷杉气息，夹杂着细微的苦艾味，像冬天落在中草药上的雪，很清冽。
　　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贵不可攀。

　　而他们此刻的站位，却像她在被他壁咚一样。
　　这太奇怪了。

　　前一刻，她还被周肆按在这扇门板上，这一刻，她又被周肆室友困在这扇门板之间。
　　这真的太诡异了。

　　“那个……我要回学校了。”
　　许知鱼尾音带了点颤，也不顾上请他今晚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再次抬手按下门把手，正想转身，忽地被人冷冷淡淡叫住——

　　“许知鱼。”

　　许知鱼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连名带姓称呼。
　　身边人无论长辈朋友恋人，喊她都是“鱼鱼”、“鱼宝”，再不济也是“阿鱼”、“知鱼”。

　　被这样字正腔圆、咬字清晰地喊出全名，许知鱼当即像被上课老师点名般，悄悄挺直了纤薄的脊背。
　　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有什么事吗。”
　　许知鱼回避黑暗中他垂落下来的冷淡目光，一双狐狸眼轻垂着，语气也是面对陌生人时教养下的礼貌与温和。
　　她的情绪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

　　就在刚刚。
　　周肆还在这里时，她说话的语气便不是这样，音色温柔，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即便周肆惹她不开心了。

　　黑暗中，应无綦静静注视着她。
　　……漆黑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许知鱼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下文，反倒感觉一股莫名凉意，便打算推门出去，就在即将拧下门把手之际。
　　头顶再度响起那冷若冰霜的磁性嗓音。

　　“你还没有回答，你真的相信异性之间有纯友谊么。”

　　许知鱼：“………”
　　……梅开二度。

　　但他的话，成功让周肆和沈虞勾肩搭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许知鱼一晚上不太明亮的心情到底沉了下去。

　　“所以呢？”
　　她相不相信又如何呢？周肆已经有了亲密无间的异性朋友。
　　他咄咄逼问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她原本以为应无綦要帮室友说好话，希望她相信周肆不会做越界的事之类的话。
　　没想到听见低哑深沉的一句。

　　“不相信，那和他分手。”

　　“？”
　　这太荒谬了。

　　许知鱼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平静眼眸震动几秒，才恍惚明白过来，他这哪是帮周肆说好话？是落井下石她呢！
　　原来他已经讨厌她讨厌到，不惜亲手让她感情破裂的程度吗！

　　许知鱼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利落拧下门把手，一双眼眸乌黑又沉静，轻描淡写地丢下三个字，便推门而出。
　　“我相信。”

　　.
　　离开休息室，许知鱼伪装的冷静便一下散架，她纤瘦的身体靠在门板，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扪心自问，她真的相信吗。

　　包厢仍是一片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出来了。
　　一群男男女女在玩用嘴接纸牌的游戏，周肆和沈虞被拱在中间，刚才那位男生令周肆动怒的话，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亲密互动。

　　许知鱼静静看着。
　　有男生把牌用嘴接给周肆，周肆一身白衬衫，纽扣解了两三颗，斜斜挎挎穿着，眼角因喝酒有些红，显出几分痞气的随性。

　　许知鱼忽然想起。
　　中六那年，高考前，她就是被他身上这种随心所欲的气质迷了眼。
　　答应和他早恋。

　　她到现在还记得。
　　初三那年毕业，她努力考上海城一中，和奶奶很高兴地准备入学资料。
　　却被妈妈一通电话，强行接回港城上学。

　　她一回港，强势严酷的母亲便甩来一张人生规划书，和她姐姐一样——
　　国际高中，海外大学，继承家业，联姻结婚……大大小小连她这辈子该住在哪栋别墅都安排好了。

　　许知鱼那段时间经历了出生以来最叛逆反骨的反抗期。
　　可惜无事于补。
　　许晏清当年离婚能把丈夫赶出国，给两个女儿改姓，多年来连亲儿子都不见一面，足以证明她的手腕强硬。

　　许知鱼哭闹绝食通通不管用，甚至不被允许与奶奶联系。确实消沉了好一阵子。
　　直到突然和班里的富家小姐周姩成了同桌。

　　周姩性格开朗热情，人缘很好，也是海城转过来的，要回海城读大学。
　　每天话痨一样，在她耳朵旁说很多话。

　　许知鱼这才渐渐振作起来。
　　在许晏清的重重规束下，当起乖乖女，努力把全部心思投到学业上。

　　约摸是转入港城私校的第二年。

　　某次周末放学，家里司机有事请假，许知鱼独自去赶巴士。
　　经过一处狭窄小巷时，突然冒出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调戏她。

　　其中一个黄毛趁她不备。
　　重重扯了下她的内衣肩带，嘴里还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疼得她生理性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被吓的拿书砸他们。
　　那几人就像逗弄螳臂当车的那只螳螂，一边躲一边笑一边言语挑衅。

　　周肆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骑着一辆黑色机车，白T黑裤，黑头盔，活脱脱一个社会少年。
　　许知鱼那时还不认识他，以为他和混混们一伙的，心中绝望，谁料他和他们有仇似的，下车便抡起头盔砸人，最终以少敌多，救了她。
　　当然自己也挂了彩。

　　他那时眉眼还带着青涩的桀骜。
　　打完架就席地而坐，扯着嘴角淤青痞笑：“小学妹，救了你，不感谢感谢我啊。”

　　后来，她跟着唯一的好朋友周姩去她家玩。
　　再次见到周肆。
　　才知道，原来那天救了她的人是周姩哥哥。

　　再后来，偶尔学校碰到，她才知道学长周肆在学校有多受欢迎。
　　长得帅，成绩好，会骑机车，会打台球，又能打架。每天放学召朋唤友，不是去这儿玩，就是去那儿嗨。

　　偏偏他在人群中总是痞痞地没个正形，站也不规矩，坐也不规矩，总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
　　好似肆意自由到任何事都可以随心所欲，谁都拘不住他。

　　那时候的许知鱼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日日都渴望着自由。

　　而周肆，则像是自由的具象化。

　　戴着这层厚厚的滤镜。
　　许知鱼忽略了他周大少爷“机车后载不同的妹”的名号，答应他的追求，和他恋爱将近三年。

　　就在他一年前出国前。
　　还对她珍而重之的承诺——等他毕业他们就订婚，然后等她毕业再结婚，要和她一辈子恋爱到白头。

　　如今一年过去。
　　许知鱼看着男朋友醉态迷离地将那张纸牌，用嘴递送到别的女孩唇边。
　　两人靠的那样近，隔着薄薄的一张纸牌，像接吻一样，女孩在旁人的哈哈大笑中成功接过纸牌，然后传送给下一个人。

　　许知鱼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恶心。

　　“咔哒——”
　　身后门锁忽然轻轻一响，吱呀一声，檀木门板被人从后面拉开，静默间，一道挺拔冷峻的高瘦身影阔步而出。

　　许知鱼眼底情绪还未来得及收住。

　　一双狐狸眼下意识望去。
　　下一秒，视线与那双薄凉漆黑的凤眼，在满座喧嚣中猝然相撞。
　　随即一触即离。

　　镭射灯明明灭灭下。
　　许知鱼看清了应无綦那张下颌锋利、轮廓深邃的俊美脸庞，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大手，以及黑衣黑裤包裹下的宽肩长腿。
　　一身极具侵略性的张力。

　　应无綦也读懂了她清亮眸底未掩藏住的一丝难过。
　　一瞬间，他本就沉郁阴暗的面容愈发阴翳，周身散发出冷气，一双刀锋寒冰般锋锐冷戾的眼眸射向热闹的人群中央。

　　“握草！应哥？！”
　　一道惊呼，如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惊了过来。

　　有人先一步发现了他们。

　　许知鱼顿时脊背一僵。
　　她站在休息室门边，与刚刚出来的应无綦距离极近，就像他们并肩从休息室出来一般。
　　极易惹人误会。

　　好在周姩突然跳出来：“鱼鱼！你出来那么久怎么呆在门边一动不动！我冲你招了好久手！”

　　许知鱼略略松了一口气。

　　弯唇道：“在看你们玩接牌游戏。”
　　而后，她将干净透彻的目光直直投向周肆。

　　周肆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这才好像清醒几分，想起刚刚自己都干了什么。
　　他脚步摇摆地走到许知鱼面前，沙哑着声解释：“鱼鱼你别误会，我们只是玩玩游戏！”

　　“是啊！”沈虞也踩着长筒靴摇摇晃晃过来，踮脚勾住周肆脖子，歪嘴笑道，“我们兄弟之间都这样的，你别太介意啊许……同学！”

　　许知鱼静静望着这两人，忽然觉得有几分可笑。

　　他们以“好哥们”的名义，装傻充楞模糊着男女性别的界限，做着一切超越边界感的亲密举动。就好像他不知道女哥们和女朋友是同一性别，她也不清楚随意搂脖亲近的男哥们有女朋友。
　　你一介意，他们还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太过敏感，无理取闹。

　　“结束了么？我请客。”
　　安静凝滞的空气中，一道冷淡矜贵的熟悉嗓音突然打破沉默，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静静等着看好戏的人，也歇了心思。

　　许知鱼也没有大庭广众下处理感情问题的癖好。
　　被应无綦这么间接解围，心下反倒微微松了一根弦，对他生出一丝感激。

　　应无綦在台球队有着不可超越的超然地位。他一开尊口，也无人敢探寻他为何一直在休息室没有现身，一呼百应道。
　　“应神大气！”
　　“结束了结束了！多谢应神！”
　　“应神要不要也喝两杯？”

　　“……”应无綦立于休息室漆黑门框前，一米八九的身高具有极强压迫感。加上他早早进入家族权利中心，打磨出一身上位者气场，配上一张不怒自威的高冷俊脸。
　　此刻稍稍摆摆手。
　　一帮大学生便各归各位，东摇西摆地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了。

　　“谢谢。”许知鱼低低柔柔道了句谢。
　　随后迈开纤细匀亭的双腿，越过面前醉醺醺的周肆和沈虞，打算去和周姩汇合。

　　“……”应无綦淡淡侧眸，隐晦克制的目光，自她白裙上方一截纤长白腻的颈子上停留一秒，不动声色瞭过她微微苍白的侧脸。

　　语调无波无澜道：“我送你们回学校。”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
“我送你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