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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夺妻之仇 死人“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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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可能。”
看着跪在地上告状的“母亲”,梅运来如遭雷劈。他浑身震颤,不可置信道:“荒谬,荒谬!”
被官差找上门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亲眼看见已经停灵了几日的老母亲活生生跪在他眼前,向县令一五一十地哭诉他的罪行。他才后知后觉,这世上竟有如此荒诞之事。
“老妇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为老妇做主啊。早日捉拿这不孝子归案,否则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披着人皮的东西装模作样,不仅是玷污他的名声,更是对亡者的不敬。梅运来脸色铁青,一声斥骂:“竖子安敢辱我母?!”
“贾县令明察。”他冲贾公明拱手道:“小生自幼孝顺,怎会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恶行?家母仙去停灵已有三日,这妖物披上人皮,在此污言秽语。羞辱我不要紧,家母一生清白岂容它抵毁!”
春日和煦,躯壳失去了生机后开始腐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原先安祥的面容在扰动下逐渐变形,愈显可怖。
望着母亲的身体被如此折腾羞辱。梅运来双眼通红,悲愤交加,“妖孽!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立刻从我娘身上下来!”
贾公明挥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说着,将头转向一侧,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那人皮鬼。心中泛起嘀咕,这什么画皮,瞧着也太诡异了,那皮都浮囊了!
贾公明不断给自己壮胆,下了值以后一定要去看庙里拜拜去去晦气。一拍惊堂木,佯怒道:“大胆梅运来!竟敢犯下拭母之罪,简直枉为人子。来人,把他拖下去打五十大板,抄家,流放岭南!”
“不是,不是。我没有!”梅运来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由青转红,“我没有弑母!母丧守孝,我一心盼望考取功名,怎么可能动手?我是冤枉的!”
他字字泣血,奈何这是场早已写定结局的阴谋。贾公明不耐,示意左右:“还不赶紧把他拉下去。”
“大人且慢。”
陈季从围观群众中信步走出,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这梅运来犯下如此罪行,自然是猪狗不如,罪无可赦。不过,不知他夫人是否知晓。”
贾公明若有所思,点头道:“有理,传梅运来之妻。”
“民妇黄秋英,见过大人。”
一个面若鹅蛋,肤似暖玉,温柔娴静的妇人被带上公堂。陈季眼前一亮,这瘟书生的娘子真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啊。他的眼神轻挑地在那妇人身上转了转,垂诞而粘腻。
黄秋英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跪在那的“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像,太像了。她亲手为婆母整理的遗容,只一打眼她就肯定,这就是她死去的婆母。
贾公明开门见山,“你可知你丈夫悔运来杀了他的母亲,你的婆母?”
“民妇不知。”黄秋英慌忙否认,急切道:“相公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怕,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请大人明察。”
“夫人,这苦主都亲自上堂鸣冤了,我想还有什么比这更确凿的证据呢。”陈季开始拱火,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被堵住嘴发狂挣扎的梅运来。“夫人如今还在为梅运来遮掩,这是否说明,你与丈夫同流合污,一道残害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婆母呢。”
“我没有。”黄秋英慌忙摆手,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可能呢?大人明鉴,我真的没有啊。”
贾公明见他二人矢口否认,拼命自证清白的凄惨模样,内心毫无波澜。他面无表情地开始继续走戏本,不紧不慢地宣读早就定下的审判结果:“梅运来打五十板,流放岭南。至于其妻黄氏,知情不报,判罚金十两,退堂。”
什么?罚金十两?黄秋英连连磕头,梨花带雨地哭诉:“民妇真的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冤枉,每个上公堂的犯人都这么说。”贾公明不耐地呵斥了一声。整天冤枉,搞得好像他是什么欺压百姓的昏官一样。“记着,罚金十两。不过梅运来已经被抄家了,这十两金子可不能从里面出。”
听闻噩耗,黄秋英万念俱灰,软倒在地。十两金,她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胸中郁气横结,她扯了扯嘴角,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觉得荒谬可笑。一旁的梅运来泪眼朦胧,夫人,是我连累了你啊。
“大人,我愿为这位夫人缴纳这十两金。”时机已到,该陈季上场了。他装模作样地打开折扇,作翩翻公子状,道:“我见夫人流泪,好生叫人垂怜。若是夫人愿委身于我,这区区十两金,我替夫人出了,如何?”
黄秋英脸色灰败,她僵硬地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丈夫。他神色激动,一个劲地摇头,眼里有愤怒,也有哀求。
贾公明及时补充:“交不上罚全,那就一块儿流放岭南。”
岭南?那个蛇虫瘴疠之地?黄秋英身子一晃,全身的气力似乎都被抽走。她缓缓抬起泪眼,看着小人得意的陈季和冷眼看戏的贾公明,长长吐出胸中的浊气,艰难道:“好,我愿意。”无论如何,她要活下去。
陈季喜不自胜,从今以后他府上又有多一位美人了。“那么我这就吩咐下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他色眯眯地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又对贾公明道:“贾大人,我这就命人把十两金子奉上。”
贾公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暗自揉了揉发酸的老腰,哎呦,可算是结束了。他不小心瞥到地上的画皮,赶紧移开视线。
“梅老母,你可不要怪我,我也是受人所迫,受人所迫。”口中振振有词,贾公明示意底下的衙役赶紧把人带走,他眼睛疼!
“狗官,贼子!”梅运来不知何时吐掉了口中的东西,大声叫骂。看着面目全非的母亲,他只觉悲从中来。“母亲,孩儿不孝,今日辱母之仇,来日必加倍奉还!”
“秋英。”他不甘地看向妻子,质问道:“你就这么狠心抛下我?”
黄秋英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好,好!”他脸色涨红,脖子青筋暴起。“好一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
他的视线缓缓滑过小人得逞的陈季,高高在上的贾公明,仰天大笑,眼角滑过一点晶莹。“辱母之仇,夺妻之恨,来日必报!”待他发表完最后的宣言,等待在旁的差役也适时把他拖了下去。谢幕后,一出好戏也就这么演到了尾声。
“原来这便是夺妻之恨。”青萍自角落里缓步而出,那滴泪静静地在她掌上漂浮。闭上眼深深感受了一番,她满足地勾起嘴角。
“不错,滋味浓烈,令我长进不少。”
“仙姑来了。”贾公明蹭一下站起来,殷勤地凑上前。“不过是这一点小事,也值得仙姑跑一趟。只要仙姑吩咐下去,我们只管照办就好,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戏,当然是要一幕一幕演的。”青萍云淡风轻道。“否则,戏台上的人又怎会入戏呢?”
回味了一番梅运来从惊慌怨愤,到急切自证,最后绝望狠厉的表情,青萍心情颇好。原来,这便是拨弄命运的感觉。她凉凉一笑,瞥见边上蠢蠢欲动的陈季,冷哼一声:“蠢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陈季遗憾不舍地收回目光,谄媚道:“仙姑有何吩咐?”
“收收你那恶心的嘴脸。”青萍剜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外面的人可还看着呢。”
咳咳。陈季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一甩衣袖,“看什么看,案子都结了还不快走?”
人群中一阵骚乱。奈何陈季发话没用,差役赶人管用。纵有千般抱怨,大家也只能作鸟兽散。
“这瘟书生怎么好端端的要杀人呢?”赵大不解,“他娘死了还要守孝,没办法下场科举,你说他图什么呢?”
“这还用说,肯定是这狗官和陈季见色起意,想要强占他夫人。”牛虎愤愤不平,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犹不解气,啐了一口。“呸,狗官。”
“嘘,小声点。”赵大赶紧拉住他,示意他住嘴。“反正又不是你夫人。万一被看到,你也想被抓进去啊。”
牛虎虎目圆睁,颇有一种壮士豪迈的决绝。赵大狠狠拍了他一下,打醒这个傻牛,“你疯了?你被抓了你爹怎么办?”
“行了行了,别气了。”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县太爷用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呀,还是少淌浑水为妙。”
“不过这也太渗人了。”回想起瘟书生那个“死而复生”的老娘,赵大忍不住打了个抖,“这人都死了三天了,我还去看过呢。怎么就活过来了呢......”
人都走了,画皮鬼终于解脱了。它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人皮,青皮獠牙的脸上居然还能看得出嫌弃。“又脏又臭,我就没穿过这么埋汰的皮。”
言罢又讨好地冲青萍讨好道:“仙姑,你看小妖我差事都办完了,是不是应该......”
青萍看着吓得哎哟一声连连后退的陈季,摔了个屁股墩的贾公明,视线稍稍在震惊又恍惚的黄秋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冷若冰霜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恶劣的笑容。
“你可以走了。”想了想,她又意味深长道:“你说,读书人的心会不会更好吃一些?”
画皮若有所思,脸上露出一幅古怪的表情。
目送着妖怪走远,青萍收起嘴角凉薄的微笑,对陈季道:“别想着那档子事了,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她转向陈季,打量了他一眼,直看得后者脖颈发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是知府的亲戚?”
陈季连连点头,“是,是。不知仙姑有何吩咐?”
“将我引荐给他。”瞧着他一幅为难的表情,青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阴阳合合丸。”
她的眼中闪过暗芒,低语道:“服下阳丸,生龙活虎。服下阴丸,可保你。”她紧盯着陈季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春春永驻。”
青春永驻?陈季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骤然火热。另一旁的贾公明也腆着脸凑上来,“仙姑,你看。”
青萍嘴角一勾,随手将瓷瓶抛了出去,“事成以后,要多少我给多少。”瞟了一眼两人相争的丑态,她讥讽一笑,吃吧,抢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二天梅运来麻木地被人驱赶着上路。
这样错漏百出的,可笑的理由,居然让他家破人亡,流放岭南。梅运来万念俱灰,心中的悲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击垮。
扑通。
看守他的官差接连倒下,梅运来又惊又喜。难道是有义士不忿,来助我逃脱?
换了一件衣服的画皮鬼施施然走出,差涩地对悔运来行了一礼,又为他解开了脚镣和枷锁,这才低着头说道:“小女见公子萌生不白之冤,心里也为公子愤恨不平。昨夜特地买通衙役,让他们下手轻些。今早我早早在此处等候,想着公子如此英才,不应该为人所害。”
“是吗,倒要谢谢你了。”梅运来出奇的冷静,又指了指画皮鬼身后。“可是那怎么还有官差,劳烦姑娘帮我解决一下。”
“哪儿?”画皮鬼转过头,奇怪,明明瞧过了,就地上这几个啊。
在它转身的瞬间,梅运来抄起地上的刀狠狠向它后背刺去:“妖怪看剑!”
刀口自心口穿出,画皮鬼凄叫一声倒下。那一张少女的衣服又迅速褪去,只余一个青皮妖怪倒在那里。诡计多端,善于隐藏,玩弄人心的画皮鬼,就这么倒在了一个普通人的刀下。
见这可怖妖怪命丧当场,梅运来仰天大笑:“妖怪,这么爱穿别人的皮,我看你现在还能不能穿。平白无故说什么愤愤不平,普通姑娘能制服几个男人?你们这些异类,是不是都把普通人当猴耍。”
笑完,又想到早已仙去的母亲如今不能入土为安,梅运来眼含热泪:“娘,儿子给您报仇了!”恨恨地看了一眼一地七荤八素的人,想到那县令高高在上的嘴脸,陈季的仗势欺人,梅运来下定决心,“往北边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在北边走......青萍摸摸下巴,嘴角轻勾:“天地何其之大,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呢。”
不好。躲在暗处的静虚暗道不妙,掐指一算,天下竟风云又起,大乱将至。看来为今之计只有......
“明远明夷,你二人速速下,集齐这七七四十九滴情泪。”善真当机立断,“至于这情泪,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等你们遇上了,就知道这宝壶需要什么情。”
“是。”
“师姐?”白芷怔愣地看着背着包袱的明静,又看看一旁的明远,不知所措。“你怎么会在这?”
“嘿嘿。”包袱一甩,明静叉腰:“拯救苍生,仗剑天涯,舍我其谁。”
白芷扶额,“师兄,怎么办?”
明远也无奈,原来他还奇怪,明静怎么也不折腾,原来在这等着。如今离青云山距离已经甚远,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是一路偷偷摸摸地跟着,只好妥协道:“既然如此,那便一道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