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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柴刀与笔峰 柴刀与笔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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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岩石和枯硬的枝桠。沈砚扛着比他还高的柴刀,跟着几个早入门的弟子往深处走,靴底踩在融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新来的,动作快点!”前面的弟子回头催了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沈砚应了声,加快脚步跟上,掌心被刀柄磨得发疼,却攥得更紧了。
他学得快,劈柴时也带着股狠劲,斧头落下又准又稳,不过半日,堆在脚边的柴就比旁人高了半截。只是柴枝上的冰碴子化了水,顺着袖口往里钻,冻得他指尖发红,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谢清玄说的“先学做事”。
日头偏西时,弟子们陆续往回走。沈砚扛起捆好的柴,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觉得踏实。路过溪边时,他停下来,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水面倒映出他的模样,头发乱了,脸颊冻得通红,和主殿里那个白衣胜雪的人比起来,依旧像块未经打磨的顽石。
他对着水面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回走。刚拐过弯,就看见谢清玄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卷书,似乎在等谁。沈砚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柴捆往身后藏,又觉得不妥,干脆挺直背,一步步走过去。
“师父。”他把“谢清玄”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称呼,声音有点闷。
谢清玄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肩上的柴捆上,又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捆得不错。”
简单四个字,却让沈砚的脚步顿了顿。他抬起头,撞进谢清玄平静的眼底,那里面似乎没什么情绪,可沈砚莫名觉得,这人是在夸他。
“去把柴卸了,到书房来。”谢清玄转身往主殿走,白衫的衣角扫过石阶上的残雪,留下浅淡的痕迹。
沈砚几乎是跑着去卸了柴,又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手脸,才往书房赶。推开门时,谢清玄正坐在窗边翻书,夕阳的光落在书页上,给他周身笼了层柔和的金边。案上摆着砚台和几张宣纸,旁边还放着支新的狼毫。
“过来。”谢清玄头也没抬。
沈砚走到案前,看着那支新笔,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谢清玄放下书,拿起笔递给他:“今日写‘守’字。”
他接过笔,指尖触到温润的笔杆,忽然想起昨日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蘸了墨,悬起手腕。
笔尖落下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回想谢清玄教的起笔要诀。可手腕还是有些抖,第一笔就偏了方向,在宣纸上拖出道歪斜的墨痕。
沈砚的脸瞬间热了,刚想把纸换掉,谢清玄却道:“继续。”
他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往下写。“守”字的宝盖头写得像歪戴的帽子,下面的“寸”字更是东倒西歪。写完放下笔,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清玄的表情。
预想中的斥责没等来,反倒是一阵纸张翻动的轻响。他偷偷抬眼,看见谢清玄正拿起他昨日刻字的那块木板——不知何时被那人拿去了。
木板上的“沈砚”二字刻得深浅不一,笔画却还算规整,能看出刻字人下的功夫。谢清玄的指尖在“砚”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刻得格外深,像是用尽了力气。
“心倒是静了些。”他忽然开口,把木板放回案上,“只是手还生。”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谢清玄已经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个“守”字。这一次,他没再站到沈砚身后,只是让他自己看:“砍柴时,手腕要稳;握笔时,亦是如此。你力道够,缺的是控制。”
沈砚盯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想象着劈柴时斧头落下的轨迹,手腕缓缓下沉。笔尖触纸的瞬间,他屏住呼吸,慢慢调整力道,竟比刚才稳了许多。
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可那“守”字总算立住了,不再是瘫软的一团。
谢清玄看着宣纸上的字,没说话,只是拿起案边的砚台,往他的墨碟里添了点清水:“墨太浓,伤笔。”
沈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夕阳渐渐沉下去,书房里亮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纸上,也落在两人身上。谢清玄翻着书,偶尔抬眼看看沈砚写字,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可沈砚觉得,这样的沉默并不难熬。柴刀的钝响还在耳边,笔锋划过宣纸的轻响又在心间,一刚一柔,竟奇异地融在了一起。
他写满第十张纸时,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谢清玄看了看,道:“今日就到这里。”
沈砚收拾着宣纸,听见谢清玄又道:“明日卯时,去演武场。”
他猛地抬头:“演武场?是要教我御剑了吗?”
谢清玄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先学扎马步。”
沈砚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好!”
走出书房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沈砚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笔的地方还有点酸,可那点酸意里,却裹着说不出的甜。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谢清玄拿起他写的那张“守”字,对着油灯看了许久。纸上的字迹还显稚嫩,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像极了雪地里破土的芽。
他指尖在“守”字的一点上轻轻点了点,忽然想起沈砚刻在木板上的字,想起少年额角的雪沫,想起那句带着雀跃的“谢清玄,我全背会了”。
窗外的风卷起残雪,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谢清玄放下纸,抬手按了按眉心。
三千年的静,原来也会被这样细碎的声响,扰得生出几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