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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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秀的后台就像是撒满胭脂香粉的菜市场，具体表现为每个人精致归精致，却都同样的声嘶力竭，也都同样的手忙脚乱。
作为情侣中总是相对更沉稳的那个，谢炆曦多少有些绝望。
因为她发现，自己是更早地对这样喧闹的场景感到不适的那一个。
她一路紧紧皱着眉，因为她跟着到纽约了，所以henry把随身助理的活全都丢给她去干，借口是：“我很胖，好多事不方便做，你的体格去帮忙正好。”
她原本觉得只是帮忙跑跑腿，说不定比写稿子轻松，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
至于结果，此刻的场景已经显而易见，连多一句解释都不必再抛出。这里的每一位模特都比周围人高上半个头起步，一开始模特们都只穿着简单的裸色打底，男模女模都赤裸着上身，像出厂前的洋娃娃一样被狼狈的工作人员们领着去不同的流水线进行装点，直到将每一处细节都打扮到位，就可以安心地等待被推到橱窗前的那一刻。
“天啊，这里吵得我头疼。”她在无人察觉之处偷偷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发消息给Henry吐槽。“嘉禾能在这种工作条件下坚持下去真了不起，我现在理解他想换行业的心情了。”
Henry的回复很快，就像是他时刻盯着手机一样。“对啊，别说你们，我也早就不想干了。”
“你怎么回复得这么快？”谢炆曦忍不住质疑道。“你要是很闲，明天就来接班好吧？”
“现在是晚饭时间，小姐。”Henry配上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明天还有课，你加油。”
居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么，谢炆曦看向手机上的时间显示，还差个几分钟到晚上七点，而她的胃因为吵闹而紧张了太久，此刻根本感受不到任何食欲。
“希希，饿不饿呀。”林嘉禾问道。
他刚被化妆师收拾完第三遍，此刻正被一群工作人员围着整理身上的衣服，却还有心思来照顾她的感受。谢炆曦心里酸酸的，她站起身，围在工作人员们身边，却也只能起到一个气氛组的作用，她只好摇摇头。
“不饿。”她说，“你真好看。”
她并没有撒谎，林嘉禾在她心中总是很漂亮，只是先前她只见过台上的他，而没有经历过台下这一通折磨，所以先前她阻止林嘉禾退出时说的话，在此刻看来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所以此刻的笑容才看起来有些勉强。
“很快就会结束的，”林嘉禾反倒安慰起她来。“结束了我们就去吃好吃的。”
在被一群工作人员拉走之前，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小猫一样抓着她摇了摇。
谢炆曦目送他被簇拥着带走，内心一股送孩子上学的怪异不舍感油然而生。
“妈呀，谈恋爱把我们俩的社会化进程谈倒退了可还行。”谢炆曦狠狠地拍了拍脸颊，好让胡思乱想的自己清醒起来，一旁的工作人员被她吓到了，连忙问她还好吗，得到确认的回答才将她领去后台的电视边上。
等到秀场开始运作，大部分空闲下来的工作人员就可以在后台的电视屏幕上看秀，谢炆曦顶着被自己拍得红红的脸蛋子站在人群边上。这个角度看过去，屏幕有些变形，人也看不清，不过她本来就无心欣赏，她凑这个人只是因为想知道一切是否顺利，知道这一场秀他也平安走完就够了。
这一场秀林嘉禾在倒数几位出场，谢炆曦索性先低头去和人聊天。
刚好Henry给她发来了信息，她点开一看，发现是一家杂志社的征稿信息。
“谢谢你啊，”谢炆曦回复。“但我早就过了海投找工作的阶段了。”
Henry发来一个黄豆小人擦汗的表情，很快又紧跟了一句。
“不是给你找的活，女王陛下，是给他找的。”
谢炆曦再次点开那张图片，仔细去看征稿要求，发现Henry发来的竟然是漫画杂志征稿。
她挠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原先她的想法是慢慢教，让林嘉禾专注于找回自己的表达欲，先创作出成品之后再去投稿根据编辑们的回应来修改。
毕竟有着先前被虐待的经历和长久以来压抑自己真实感情的习惯，林嘉禾如今的表达欲只有在对着谢炆曦的时候才会复苏，对于外人来说，他还是个脾气古怪，只爱秀恩爱不爱讲别的事情的怪人。
可她自己也清楚的，如今的内容创作行业有多么不好混，首先是考验人的人脉，一个不需要固定产量无法形成流水线的行业，入门入行全靠赢得前辈青睐，谢炆曦自己尚且初出茅庐，她不敢说自己是否足称，能不能为林嘉禾提供足够的遮风避雨的港湾。其次是考验人的热情与信心，入行之后才发现想写的东西赚不到钱，而赚得到钱的东西很恶心这种事不能更常见。谢炆曦自己都数不清自己究竟写过多少她不愿意署名的恶俗戏码，偏偏她的财富来源全都是它们给的。
最后是漫画这个行业的问题，它本就比纯文字类与纯绘画类的道路更窄，它需要创作者兼具双方的才能，可提供的出路却比另外两条都少得多，谢炆曦自己就是碰了壁的人之一，她比谁都懂想要在漫画这边快速实现成名到变现有多难。
在林嘉禾的表达欲回归之后，这些客观的难题会不会摧毁他的爱与信心呢？谁也说不准。
天啊，真是伤脑筋，谢炆曦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先前过分吵闹的环境本就让她头疼，现在更是有些恶心了，为了不回应Henry的信息，她只好放下手机抬头去看秀。
就这么一会思考的功夫，这场秀就推进了三分之二有多。
谢炆曦忍不住感慨，时装秀何尝不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呢。还是几百号人一起努力上好久才能办好一场秀，这其中的混乱与困难本就谢炆曦惆怅，一想到离开时尚行业之后想再回来就很困难，这让她更加犹豫。
现在再想起最初与林嘉禾重逢时他的样子，再想起她看的那些他的治疗报告，再想起一个个清晰或模糊的画面里他极力拥抱自己，不让自己彻底碎掉、却也因此封闭内心抗拒这个世界的那些场景。自诩英勇无畏如她，也会感到巨大的悲伤与恐惧。
她不允许他在自己的手里还有一丝一毫再沦落至那样的境地的可能性。
自己的羽翼尚未长齐，就遇到了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难过就难过在总是护不住美人，天天要美人抛头露面，却又无法保护他的梦想和天真。
她在心里长吁短叹着，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困境中。
直到身边的人群忽然开始慌乱，开始吵闹。
谢炆曦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屏幕上投射出来的画面触目惊心：
T台突然塌陷了，好几个模特摔倒在一地碎片中，迸出一滩又一滩血迹，现场观众们尖叫着离席，后台工作人员慌了神，也一股脑地往外场冲。
一切都乱了套。
意识到舞台出事故之后的谢炆曦第一时间跟着工作人员的人流冲向T台。这次的T台做成了棱镜状的台面，因为这个品牌的风格是未来主义朋克风，而棱镜面在多个模特踩过之后变得异常光滑，最终，倒数第十位模特不慎摔倒，连带着后面的一串人一起滑倒，而临时搭建的T台显然承重结构有问题，靠近前端的那半边直接塌陷。
舞台有些高度，塌陷后好几个模特摔伤或扭伤，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炆曦挤不进去，只能眼巴巴地在外围看一拥而上的保安们去解救受困的模特们。她焦急地张望着，试图捕捉林嘉禾的身影。
这个任务并没有花费她太长的时间，她很快就看到了林嘉禾站在舞台边缘指挥保安们施救的样子。
“不要强行扶起来，”他惊呼道，“要抱起来，不然伤势会加重的。”
眼瞧着保安们没搞懂他的话，林嘉禾急了，卷起裤脚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塌陷的地方走去。保安们原本对这个看起来有些像女模走错片场的青年持怀疑态度，可林嘉禾的态度完全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
只见林嘉禾钻到伤者两腿中间，将人的双手放到自己肩膀上，他自己的手托着伤者最不容易收到二次伤害的屁股，将伤者像考拉妈妈抱孩子一样抱了起来往外运送。
“看见没？”他一边踩着碎片往外走，一边训目瞪口呆的保安们。“赶紧行动起来啊，愣着干嘛。”
原本见着林嘉禾没掉下去，谢炆曦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被林嘉禾跳下去救人的举动吓到，她连忙跑到林嘉禾移动路线上距离最短的舞台边缘，示意林嘉禾往她这边走。
舞台中央虽然塌陷了，边框却还完整如初，谢炆曦气不过，一脚将那其实也没多么坚固的木头架子踩碎了，好清除林嘉禾行动路线上的障碍。
林嘉禾将伤者送到安置处后，谢炆曦冷着脸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其实他也摔倒了，她看到了，她原先以为那样混乱的场景那么多人，想要看到林嘉禾很困难，但其实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她一眼就在混乱中看到了在队尾刚出来就因为舞台剧烈晃动而摔倒的他。
一切画面就像是慢动作一样在她眼前展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因此而颤抖，那一秒似乎被无限拉长，但终将走向结束，结束后她没得选，只能闷头赶到现场去救他。
还好，还好，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扯破，只是膝盖处有些磕碰导致破了皮。
想起他刚刚自己才勉强爬起来，就急着去救人的模样，谢炆曦有些恍惚。
她费尽心思将她的爱人的自尊与自信滋养归位，而他找回自我之后的潜意识就是去帮助别人。
他根本没有被这个行业的混乱与困难吓倒，反而是她先被唬住了。
谢炆曦想通这一点之后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热，先前的纠结与犹豫在此刻的她看来，都成了无谓的过眼云烟。
林嘉禾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吓到了惊魂未定，于是便揽着谢炆曦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自己只是破皮，他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身旁有工作人员询问他是否要一起去医院处理伤口，二人对视一眼，林嘉禾随即便拒绝了，示意这点小伤就不占用医疗资源了。
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混乱，谢炆曦索性拒绝掉所有上前试图关心他们的人，领着林嘉禾回到后台换回自己的装扮之后便离开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沿着曼哈顿的大路走了许久，直到谢炆曦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买消毒用品的药妆店。
她一路沉默着，买完药就将眼巴巴跟在她身后的林嘉禾安置到离药妆店最近的快餐店里，示意他乖乖撩起裤脚好让她处理伤口。
林嘉禾被她一言不发的架势吓到了，“哎呀，有点痛........干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板着脸，”林嘉禾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我没事呀，希希开心点嘛。”
谢炆曦仔细地用碘伏涂抹过林嘉禾的伤口，连周围的皮肤也不放过，哪怕他被后知后觉赶来的疼痛弄得频繁小声惊叫。
“我只是，我没想到原来这一行是如此混乱且危险的......”处理完伤口，谢炆曦站起身摇摇头。“早知道我就不强行要你接着走秀了。”
“这大概就是伴随在美丽左右的风险吧？”林嘉禾拉着谢炆曦的手不放。“你别不高兴嘛，我会担心的........”
谢炆曦摸了摸林嘉禾的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出餐台摁响了铃铛，示意他们的餐品已经准备好。谢炆曦一手一个餐盘端了过来，正好撞上林嘉禾看她的手机。
“Henry给你发的这是什么？”他举起手机屏幕，上面是谢炆曦刚刚收到的henry发来的征稿信息。“这是征稿信息吗？”
“是的，他说看起来很适合你，要你考虑一下。”谢炆曦坐下来，没有着急要回手机。“你看了感觉如何呢，题材是你感兴趣的类型吗？”
林嘉禾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脸蛋皱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有些泄气，“希希你说的表达欲，我好像一直没有找到那样的感觉。”
谢炆曦没有着急追问他，而是将面前的食物推给他，示意他趁热吃。
“我可还在工作时期，现在吃炸鸡有点破坏职业操守了。”林嘉禾面露难色。
“你刚刚差点从几米高的台子上摔进一堆玻璃碎片里，吃点高热量的美食有助于平复心情，你我都是。”
谢炆曦如此坚定，林嘉禾便干脆地卸下包袱。
他开始吃东西之后，谢炆曦才放心。她拿过自己的手机，再一次审视着那份征稿信息的详情。
.......科幻悬疑类漫画.......期待能在故事中看到真挚的感情？谢炆曦忍不住想笑，林嘉禾如今被她养得满脑子爱与被爱，确实很适合讲感情故事。
“你在笑什么，觉得这个比赛对我来说太难了？”林嘉禾挑了挑眉。
“不，我觉得挺适合你的。”谢炆曦放下手机。“我觉得全天下没有比你更适合谈感情的人。”
“你就哄我吧，我还是个菜鸟，怎么就全天下最合适了？”林嘉禾撇了撇嘴，在这种事情上，他就不会把谢炆曦的溺爱当真了，虽然他很享受被她哄着的日子。
“我说真的，我骗你干嘛。”
谢炆曦加入进食行列，她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些思路，现在这个放松的时刻也许是不错的梳理方向的机会。
“以前的人都说，诗人不幸诗家幸，表达欲总是在最悲惨的时刻达到顶峰。”谢炆曦直白地开始切入主题。“但我觉得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我痛苦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说，”林嘉禾如今已十分坦然，不再提起过去就悲恸得说不出话来。“痛苦的时候我已经不像人了，只是一坨行走的肉块。”
“诶，这就是一种观点表达。”谢炆曦眼前一亮，“其实你遇见我之后，类似的表达不少的，哥哥。”
“是吗？”林嘉禾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咀嚼。“可我一句一句话说，也没办法形成故事呀。”
“慢慢来，你想想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说话？”谢炆曦像是在教小孩写字一样教林嘉禾转动自己的脑筋。“你看到我不高兴的时候，你看到前面的模特受伤而保安不会处理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确实，恨不得有个喇叭在我嘴边，好让所有人听见。”林嘉禾脸上的疑惑散去了一些。
“我觉得，过去的伤痛将你对外倾诉的通道给堵死了。”谢炆曦开始像心理医生一样下诊断，“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伤痛是会让他们变得不想说话的，就像你说的，因为没有被当做人去对待，所以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像人而像行尸走肉。”
“我原本的想法是，慢慢培养你的表达欲，终有一天，你会不止想要和我说话。”谢炆曦直视着林嘉禾清澈的双眼，她依然担忧，但不再因为担忧而犹豫。“现在看来，这个进程加载得挺快的，哥哥。”
“我真不知道要是没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林嘉禾的眼眶红了，他似乎也觉得爱哭的自己很不争气，于是极力忍耐着，美人落泪，落在谢炆曦眼里又是一幅好春光。
“也不难想象，大概是还穿着西装留着短发，假装自己很阳刚地去律所上班吧。”
谢炆曦成功将将哭未哭的林嘉禾逗笑了。
“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就来研究我想说什么故事吧。”林嘉禾边哭边笑着下定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