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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疯王的囚笼 秦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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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邈的手指,带着常年浸润药香的微凉,稳稳地搭在唐晓的腕脉上。
那两根手指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探针,穿透皮肤,直刺血脉深处。唐晓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脉搏在对方指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痛苦和虚弱,身体微微蜷缩,眉头紧锁,呼吸刻意放得浅而急促,如同一个被头痛折磨得不堪重负的病人。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秦邈自己凝神时几不可闻的悠长呼吸。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夏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立在唐晓身侧稍后的阴影里,垂手肃立,低眉敛目,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然而,唐晓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致的紧绷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他那看似平静低垂的眼帘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锁在秦邈搭脉的手指和微蹙的眉心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秦邈搭在唐晓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那双阅尽沧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并非寻常的惊疑或了悟,更像是一种……触及到某种超出预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脉象时,本能流露出的凝重与困惑。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
“秦院正?” 夏衍立刻上前半步,声音低沉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王爷脉象如何?可是……急怒攻心,伤了心脉?”
秦邈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落在唐晓苍白痛苦的脸上,又缓缓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握的拳头。那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洞悉其内里的真实。
这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让唐晓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王爷,” 秦邈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请伸出舌苔,容老臣一观。”
唐晓依言,努力控制着舌尖的颤抖,微微张口。
秦邈凑近,借着昏暗的灯火仔细察看。那目光专注而仔细,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的、却布满裂纹的瓷器。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爷之脉象,” 秦邈缓缓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弦急而滑,搏动无序,时如奔马,时若游丝,兼有沉涩滞碍之象。此乃……‘神魂震荡’之兆。”
神魂震荡!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唐晓和夏衍的心底。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泛白。唐晓更是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这诊断……太危险了!远比“急怒攻心”严重得多!神魂震荡,直指根本,几乎等同于承认了“疯病”的核心!
秦邈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观王爷舌质淡红,苔薄而腻,根部微黄。再结合脉象,乃是心火亢盛,引动肝风,上扰神明,兼有痰浊蒙蔽清窍之状。”
他用最专业的术语,将“疯癫”的症状包裹上一层医理的外衣。“此症……凶险异常。轻则头痛眩晕,神思恍惚,记忆错乱;重则……狂躁失态,言行无端,幻视幻听,乃至……伤人毁物,全然失控。”
“伤人毁物,全然失控”八个字,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这无疑是在为醉仙楼杀人和太极殿呕吐,提供最“权威”的病理背书!
秦邈的目光再次落在唐晓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仿佛带着某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王爷,恕老臣直言,您此刻是否感觉头痛如劈,胸中烦闷欲呕,眼前景物时有晃动模糊?思绪纷乱如麻,过往之事,如同蒙尘之镜,难以清晰映照?”
唐晓心中凛然。这老狐狸!句句都切中她此刻极力伪装的状态!她立刻做出反应,痛苦地闭上眼,一手用力按住太阳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是……疼……好乱……好多影子……看不清……” 声音虚弱而混乱。
秦邈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此乃神魂受创,风痰上扰之典型症候。” 他转向夏衍,语气转为凝重告诫:“夏统领,王爷此症,最忌惊扰、忧思、动怒!务必静养!绝对静养!周遭环境需清净,侍奉之人需精挑细选,言语务必和缓轻柔,万不可再有任何刺激!否则,一旦风火相煽,痰迷心窍,后果……不堪设想!”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尤其是“不堪设想”四个字,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警告意味。
这既是医嘱,更是对王府上下、乃至对皇帝旨意“严加看管”的一种最严厉的补充——看管可以,但谁敢刺激这位“神魂震荡”的王爷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谁就担着天大的干系!
夏衍立刻躬身,姿态无比恭谨:“属下谨记院正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护卫王爷周全,确保王爷静养无虞!”
秦邈不再多言,提笔在一张素笺上龙飞凤舞地开起了方子。他写得极快,笔锋凝重。写罢,将药方递给夏衍:“此乃‘镇心涤痰汤’,加味安神定志之品。每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老臣会每日入府请脉,随时调整方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闭目呻吟的唐晓,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此症……根由复杂,非朝夕可愈。静养,乃第一要务。夏统领,王爷的安危,乃至王府的安稳,皆系于此了。”
“属下明白!” 夏衍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一道沉重的圣旨。
“老臣告退。” 秦邈收拾好药箱,对着唐晓的方向微微躬身,便在医童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
当门扉关闭的轻响彻底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时,唐晓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懈下来,瘫软在宽大的椅子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侥幸逃脱。
夏衍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他没有立刻去看唐晓,而是盯着那紧闭的殿门,眼神锐利如刀锋,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疑、凝重、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浓雾般难以化开的警惕。
“神魂震荡……” 夏衍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秦邈……他竟然真的下了这个诊断……”
唐晓疲惫地抬起眼皮,看向夏衍紧绷的侧脸:“这……是好是坏?”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夏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唐晓苍白虚弱的脸上。那眼神锐利依旧,但之前的审视和疑虑似乎被这石破天惊的诊断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评估的凝重。
“福祸相依。” 夏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更显冷硬,“此诊断坐实了王爷‘疯病’,短期内,无人敢再轻易逼迫于您,包括……陛下。这‘疯病’的名头,便是王爷眼下最大的护身符。秦邈的‘静养’之说,更是将王府划为禁区,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寒:“然而,此症太过凶险,‘不堪设想’四字,便是悬在王府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从此,王爷您的一言一行,哪怕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被解读为‘狂症发作’!王府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着您!王府之外……柳明堂呕血晕厥,柳家恨意滔天,其门生故旧、朝中清流,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认为这是王爷装疯卖傻、逃避罪责的手段!而陛下……”
夏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冷,“他今日看似轻描淡写地揭过,将您圈禁于此,焉知不是……以退为进?秦邈每日请脉,便是陛下悬在您颈上的眼睛和绳索!‘神魂震荡’,这诊断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护您,亦能……随时置您于死地!只要陛下需要,这‘疯病’的结论,随时可以成为废黜亲王、甚至……更进一步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