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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17章血溅龙袍 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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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凝固的、冰冷的油脂,灌满了寝殿的每一个角落,堵塞了所有人的口鼻和心肺。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停滞在唐晓那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的瞬间,凝固在皇帝龙袍下摆那片刺目惊心的暗红之上。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药味、沉水香,混合着木屑尘埃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毁灭与终结的怪诞气味。烛火在死寂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狂舞。
皇帝萧胤的手掌,依旧悬在半空,保持着那毁灭一切的拍落姿势。但此刻,那手掌却僵硬得如同冰冷的石雕。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钉在自己明黄龙袍下摆那片温热的、还在缓缓晕染开来的暗红血迹上。
那血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帝王威严之上!烫在他精心构筑的权力壁垒之上!更烫在他那被当众撕开伪装的、赤裸裸的、如同小丑般的狼狈之上!
他一点点抬起视线,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目光掠过夏衍凝固在搏杀姿态中的染血身影,掠过金鳞卫统领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缩成针尖的脸,掠过秦邈惊骇欲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最终,如同最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地、落在了床榻之上。
那里,萧凛——或者说,承载着那个诡异灵魂的躯壳——静静地躺着。
玄色的亲王蟒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那张曾经英俊却暴戾、如今只剩惨白与死灰的脸上,双目圆睁,空洞地倒映着寝殿金碧辉煌的藻井。唯有那微微勾起的、僵硬的嘴角,残留着一抹清晰到刺眼的、混合着冰冷嘲弄、怨毒和……一种大仇得报般诡异快意的弧度。
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带着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带着那口喷溅在帝王龙袍上的热血,带着那指向金鳞卫统领袖口“金鳞粉”的、如同诅咒般的最后目光……死了。
“皇……皇兄……你……养……的……好……狗——!!!”
那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的咆哮,仿佛还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撞击!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皇帝的心脏上!
金鳞粉!
乌啼箭!
他养的狗!
这指控,已不是指向某个金鳞卫统领那么简单!这是在金銮殿惊雷之后,在柳夫人当众抛出那指向太后的药瓶之后,在他这个皇帝亲自闯入“疯王”寝殿意图灭口的当口……由这“疯王”用生命发出的、直指他本人!直指这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终极控诉!
他处心积虑要埋葬的秘密,他试图用“疯王”污名掩盖的肮脏,他借刀杀人的阴谋……在这具冰冷的尸体面前,在这片龙袍上的刺目血迹面前,在这句响彻寝殿的咆哮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他最信任的金鳞卫和秦邈面前!
巨大的耻辱、被愚弄的狂怒、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权力根基被动摇的冰冷恐惧,如同三条毒蛇,瞬间缠住了皇帝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如同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刃,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和一种必须立刻抹杀所有痕迹的疯狂,瞬间锁定了那个被指控的金鳞卫统领——王贲!
“陛……陛下!卑职……卑职冤枉!这……这金鳞粉……卑职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萧凛这疯狗临死攀咬!陛下明鉴啊!!” 王贲早已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袖口那点暗金色的粉末,在烛光下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得他眼睛生疼!
“冤……枉?” 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刮过,低沉、缓慢,却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他缓缓放下那只悬空的手,一步一步,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走向跪地颤抖的王贲。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停在王贲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个曾是他最锋利爪牙之一的心腹。皇帝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审视待宰羔羊的、纯粹的冰冷和……灭口的决断!
“好……好一个……栽赃陷害……”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他缓缓抬起脚,用那沾着萧凛血迹的、明黄龙靴的靴尖,极其缓慢地、如同碾死一只臭虫般,踩在了王贲死死按在地上的、那只沾着金鳞粉的手背上!
“呃啊——!!!” 王贲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清晰可闻!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
“拖下去。”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加令人胆寒。那是一种掌控生杀予夺的、不容置疑的漠然。“打入诏狱。好好审。朕要知道……他是如何被人‘栽赃陷害’的。他背后……还有谁。”
“喏!” 殿外如狼似虎的金鳞卫立刻涌入,没有丝毫怜悯,如同拖死狗般将惨叫挣扎的王贲粗暴地拖了出去。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和几滴浑浊的泪。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秦邈、夏衍,以及……床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皇帝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磨盘,缓缓扫过夏衍。
夏衍依旧保持着那个搏杀的姿态,弯刀斜指,浑身浴血,如同凝固的复仇雕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床榻上萧凛的尸体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刻骨的悲怆、玉石俱焚的疯狂,还有一种……主子逝去后,孤狼般无所凭依的空洞和茫然。
“夏衍……” 皇帝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安抚又如同警告的意味,“护主不力,致使宁王重伤不治,又于御前失仪拔刀……罪责难逃。”
夏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色。他没有动,也没有辩解。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了皇帝。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陌生人般的死寂。
“念你……一片愚忠。”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死罪可免。即刻起,褫夺王府侍卫统领之职,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诏狱!那地方,进去了,就是生不如死!
夏衍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惨淡、极其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反抗,任由两名金鳞卫上前,粗暴地卸下了他手中的弯刀,反剪双臂。
在即将被拖出寝殿的刹那,夏衍猛地回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死寂的眼睛,最后一次、如同烙印般,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又扫过皇帝沾血的龙袍下摆,最后定格在皇帝那张恢复了深沉威严的脸上。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加沉重,更加怨毒,更加……令人心悸!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仇,不共戴天!此恨,至死方休!
随即,他被强行拖拽着,消失在了殿门外的阴影里。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
寝殿内,只剩下皇帝和秦邈,以及……那具无声的尸体。
皇帝缓缓走到床榻边。他俯视着萧凛那张残留着诡异笑意的脸,目光深沉如渊,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忌惮,有终于除去心腹大患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被当众剥光、狼狈不堪的余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不可察的……忌惮?对这个以如此惨烈、如此疯狂、如此决绝方式揭开了部分真相、又最终死去的“弟弟”的忌惮?
“秦邈。”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冷酷,“宁王萧凛,重伤不治,薨。”
“是……陛下。” 秦邈深深躬身,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传朕旨意。” 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尸体上,一字一句,冰冷而清晰:
“宁王萧凛,暴虐成性,狂悖失德,弑杀大臣在前,惊扰圣躬于后。然念其……乃朕手足,且已身故。着……褫夺亲王封号,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得立碑撰文。王府一应人等……即刻遣散。府邸……查封。”
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得立碑!王府查封!
这是对一个皇子亲王最彻底的否定!最冰冷的抹杀!是要将他从史册中、从皇族的记忆里、从这世间……彻底抹去!连同他带来的所有麻烦和秘密,一同埋葬!
“另,”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尸体上移开,转向秦邈,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最后的警告和封口令,“今日这寝殿内发生的一切……朕,不想听到任何一丝风声。若有半句闲言碎语流出宫墙……你太医院上下,连同你秦氏满门……知道后果。”
“老臣……明白!” 秦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不再看他,最后瞥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再无声息的躯壳,以及自己龙袍下摆那片刺目的暗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阴霾。他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明黄的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如同离去的死神。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再次合拢。
寝殿内,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和黑暗。
只剩下秦邈一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那具无声的尸体,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象征着毁灭的沉水香气,无声地弥漫、沉淀,如同为这帝国最尊贵的囚笼里,刚刚上演的这场血腥闹剧和权力倾轧,缓缓落下的……最后一抹冰冷的余烬。
殿外,夜色如墨。
宁王府那朱漆大门之上,象征亲王尊荣的鎏金兽首门钉,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一队队沉默如铁、气息肃杀的金鳞卫,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涌入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沉重的脚步声、器物被粗暴翻检的碰撞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属于仆从侍妾的惊恐啜泣声……打破了府邸最后的宁静。
查封的封条,如同冰冷的裹尸布,被毫不留情地贴上每一道华贵的门扉。
这座曾经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宁王府,连同它那“疯癫”暴虐、最终以最惨烈方式落幕的主人,一同被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意志,彻底打入了冰冷黑暗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