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非洛神》笺杏

7、是朋友吗

　　“什么意思？”钟范追问。
　　成子建用笑来概括了这个答案，似乎也不愿意过多透露。
　　“没事的，”钟范也自嘲地笑笑，“等高考完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钟范说起来竟然有些感慨。
　　一切都会吗？
　　相顾无言，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他们。他们平静地并肩走在一起，方才钟范眼里落下的几滴未曾被察觉的泪早已在寒风中干涸，化成水蒸气融进了明早的雾里。
　　他不想知道成子建有没有看见，也不想知道对方会不会问。有些情绪，本就该无声无息地消失。
　　临到校门，钟范脑子里忽然有个问题，迫不及待想要求出一个答案，于是边走边问成子建，
　　“我们是朋友吗？”
　　他能察觉到成子建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一下，但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想听你的答案。”钟范也来了兴致，学着成子建平时的说话方式把问题丢回给了对方。
　　“你希望有什么答案？”成子建又把皮球踢回去。
　　钟范停了下来，极其认真的看着成子建，成子建被他眼神注视的很不舒服，把头侧过去看绿化带，无意识的拨弄枝叶。
　　“我希望我们是朋友。”钟范说。
　　成子建听到这个回答，手中无辜的叶子被撕烂，强制离开了枝干，掉在地上，他的喉咙有些酸涩，像被青苔堵住，发出来的声音潮湿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愿吧。”
　　但愿我们是朋友。
　　“好，”钟范说的轻快，“我们就是朋友。”
　　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校门，离迟到还有13分钟。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钟范问。
　　“提前去一下也没关系。”
　　钟范和成子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教室里人很少，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每个人都低头努力做练习。
　　“我坐那边。”钟范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一排的位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成子建点点头，目光在钟范微微发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我坐这里。”成子建扣了扣第一组第一排的桌子，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钟范说。
　　他们分道扬镳，各自走向各自的位置。
　　晚自习铃声响起，值班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钟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题上，但那些公式和数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来爬去，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他悄悄抬头，正好撞上成子建望向这边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成子建先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找橡皮。钟范感觉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用转笔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手中的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啪嗒掉在桌上。
　　“你认识钟范？”成子建的同桌蒋倩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成子建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
　　成子建的态度不咸不淡，甚至好像不太愿意理蒋倩，但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晕开一小片墨迹：“同班同学，当然认识。”
　　“不是那种认识。”蒋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刚才对视了，我看见了。”
　　成子建没有说话，依旧慢慢写练习，只是笔速显而易见的慢了下来。
　　“他很帅，对吧？”蒋倩眼睛里流露出崇拜，“也很优秀。”
　　“你和他熟吗？”蒋倩把头凑向成子建的作业本，想看清楚他在写什么。
　　成子建合上作业本，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蒋倩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成心形的淡紫色信纸，不好意思的笑笑，羞涩的推到成子建面前。
　　“帮我个忙，把这个给他。”
　　成子建盯着那个精致的心形，喉咙突然发紧。他认得这种折法，以前有女生给他折过，满怀希望的打开，结果里面全是骂人的污言秽语。
　　从此，他再也不信这个东西。
　　“情书？”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蒋倩点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我看你们关系不错，你帮我转交比较不尴尬。”
　　他没有收下，而是问蒋倩为什么不给徐南青。
　　“因为我害怕徐南青偷看。”
　　那我就不会了吗？成子建思索。
　　“你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很八卦的人。”蒋倩说。
　　对万事万物的不在乎竟然成了优点，这是成子建没想到的。
　　“他现在可能只想专心高考。”话一出口成子建就后悔了，自己这是在帮钟范拒绝吗？
　　“没关系，你就帮我递一下嘛。”蒋倩双手合十，“被拒绝我也认了。”
　　成子建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沉默地把情书夹进课本里，再次抬头看向钟范的方向，发现对方正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微微蹙眉的侧脸。
　　他不禁在想，钟范是在为家庭而苦恼吗？高考又或是成绩？
　　无论是什么，答案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那就说定了？”蒋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成子建点点头，却暗自决定把情书多留几天。
　　还是算了。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做题，但那些题目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了钟范在校门口问他“我们是朋友吗”时认真的表情。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成子建是高二下学期转学转来的，前两年在以前的学校过得悲惨，一直都是在打压和校园霸凌之下活下来的。自己因为安静的性格和优异的成绩而成为了他人发泄情绪的工具，一直都是被排挤、造谣、霸凌的对象。
　　他曾经试图解释，可没人听。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拳头落下来时蜷缩成一团，护住要害。
　　他其实很庆幸自己在高一，高二活了下来，又有些失望，自己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被殴打时就跳下去呢。这所学校的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但他也不想交任何朋友。
　　只想封闭自己，过一个人的清闲日子。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钟范，他又忽然对友谊这种东西产生了兴趣。
　　钟范说他奇怪，他很认同这个看法。
　　想到这里，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了。
　　课间十分钟，蒋倩去了洗手间。成子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向钟范的座位。钟范正在草稿纸上写东西，默的是曹植的洛神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作者名的那个“子建”格外明显。
　　成子建发现了伸手点了一下作者名又很快缩回去，他问钟范：“曹呢？”
　　钟范仿佛受了惊，身体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曹、曹字写不下了。”
　　骗谁呢？前面明明有很大片的空白。
　　“有什么事吗？”他强压住内心的惊讶，他其实惊喜于成子建竟然会主动来找自己。
　　有个词叫什么，铁树开花。
　　钟范偷瞄成子建，发现他手里正攥着东西，指节都泛了白。成子建整个人都显得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游移不定。钟范依稀听见他咽了口口水，喉结随着这个动作上下滑动。
　　越来越好奇了，到底什么事可以让成子建紧张成这样。
　　“给你！”成子建递出了那封紫色的情书，钟范刚伸手接下，成子建就生怕被烫到般缩回了手，甚至后退了半步。
　　刚看到这封信时，钟范有点错愕，第一猜想居然觉得这是成子建写给自己的情书，反应过来后，又抨击自己不应该往那个方向去想。
　　后从成子建的手里抽出，信封被折成精巧的心形，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
　　钟范机械地接过信，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凸起的折痕。这个爱心折得很用心，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反复调整过的。他抬头看向成子建，对方却偏过脸，盯着教室后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心跳要冲破胸腔了，嘴角原本放松的线条突然绷紧，钟范抬头看了看成子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成子建也不说话，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钟范看到了背后的字迹。他又翻开，大致扫了一下内容，眼睛停在最后的署名。
　　蒋倩。
　　心脏沉了下去。
　　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
　　“这是......”钟范话音未落，成子建就像提前打好了腹稿一样，直接接了上去。
　　“蒋倩给你的情书。”成子建直视钟范，那眼神里好像藏了些许怨怼。
　　钟范长长的哦了一声，又问他，“为什么不是徐南青送过来？”
　　“她怕徐南青偷看。”成子建答的几乎有点咬牙切齿。
　　钟范又哦了一声，传到成子建耳朵里就变成了幸灾乐祸。
　　“你会答应她吗？”成子建问。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成子建把手撑在了钟范的桌子上，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我不会答应她，”钟范说，“都快高考了，谈什么恋爱？”
　　“那不高考你就会答应她吗？”
　　“应该也不会，”钟范停顿了一会，“我不喜欢谈那种没有感情基础的恋爱。”
　　“情感大师？”成子建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也不算。以前就谈过三个，而且都被逼迫分手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你妈·逼的？”
　　“什么？”钟范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干净的话。
　　“是·你妈妈·逼·的吗？”
　　钟范终于听懂了成子建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一片死寂。
　　钟范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成子建的手腕，把情书往他手里塞
　　成子建的手腕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钟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道有多重，连忙松开手。成子建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你希望我答应她吗？”钟范把脸凑近成子建。
　　成子建的眉头拧成了川字，转了转手腕，有些嫌弃的向后退。
　　“跟我没关系。”成子建又变回了以前那种生人勿进的样子。
　　“帮我扔了吧。”钟范把信重新折好，递回去。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作业。
　　“自己扔。”成子建声音冷冷的，脸上的表情还未消退。
　　“我想你帮我。”钟范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目光直直望进成子建眼底，看见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成子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接过那封信，转身走向垃圾桶。
　　“下次再有这种信，直接替我拒绝。”
　　“不要，”成子建眯着眼睛，表情就好像受了委屈，“你自己决定。”
　　“......知道了。”钟范低声说。
　　就在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提醒着他们该各归原位了。成子建转身要走。
　　“等等。”钟范叫停他，从抽屉里掏出一瓶安慕希，塞进成子建手里，“给你的。”
　　成子建盯着那瓶蓝色的安慕希，表情空白了一秒。
　　“为什么？”
　　钟范耸耸肩，突然笑了：“谢谢你，小邮差。”
　　成子建耳尖倏地红了，忘记了道谢，他攥着那瓶安慕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看起来几乎像是落荒而逃。
　　谢谢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成子建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可控制的大喘气，握紧了那瓶安慕希，瓶身都发生了形变。他不可置信的回忆着钟范给他的称呼。
　　小邮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简直要疯了。
　　“你怎么了？”旁边的蒋倩拍了拍成子建的背。
　　成子建把头埋进桌子里，瓮瓮地说他没事。蒋倩隐约看见了他头发下通红的耳垂。
　　“那个...”蒋倩扭扭捏捏，咬着下嘴唇，压低声音，“你给他了吗？”
　　成子建点点头，头在桌子上磕的砰砰响。
　　“他说了什么？”蒋倩靠近成子建。
　　“他没说什么。”成子建抬头，像是有些空气不足，脸从从未如此红过。
　　蒋倩有些诧异，又问了他一遍，怎么了？
　　结果还是那个答案。
　　没事。
　　“那他什么反应？”蒋倩追问道。
　　“没什么反应。”成子建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用手捧住脸，想用手的冰凉给自己的脸降降温。
　　“看你这个反应，怎么感觉不太可信呢？”蒋倩感到奇怪，只是替传个情书而已，怎么激动成这样？
　　成子建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传话的，干脆利落的告诉了她。
　　钟范拒绝了。
　　蒋倩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拿回那封被揉皱的情书，轻轻展开又折好：“你知道吗？折爱心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
　　“上晚自习了。”成子建打断她。
　　“好吧，”蒋倩脸上写满了失望，她弯腰在抽屉里翻找，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玻璃瓶装牛奶，稳稳的放在成子建桌子上，“给你，他虽然拒绝了我，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传信。”
　　说完，又神秘兮兮的凑上前去，“还是拜托你不要和别人说。”
　　成子建不动声色的拉开了和蒋倩的距离，并把瓶装牛奶往她的方向推，又变回了如往常的疏离。
　　“谢谢，但我乳糖不耐受。”

作者有话说

　　后期会继续补充子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