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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为我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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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范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书包还背在肩上,像一个沉重的负担。
“和谁?”李淑华审视钟范,想从他的脸上盯出一点心虚或愧疚。
“成子建...”钟范低头思考一会后认命了,她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吧。
“不是让你多和好学生走动吗。”她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钟范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不敢忤逆李淑华的要求,自己的意见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一直像个提线木偶般活着。
“哑巴了?!”
“嗯,我明白了。”钟范认命地点头。
眼睛好干涩,这么多年以来,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在母亲面前,他很少吐露心事,因为李淑华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上高中前,钟范还是个三好学生,但迟来的叛逆期,还是让他染上了抽烟的坏毛病。钟范自认为没有烟瘾,只是抽着玩玩,事实亦然如此。
高二的时候,李淑华因为成绩断了他零用钱,他两个月没有买烟,即使别人在他面前吞云吐雾,也没有动一点想抽烟的心思。
李淑华对此一概不知,哪怕偶然间,她在钟范身上闻到了烟味,钟范也能说是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问问题时染上的二手烟。在李淑华眼里钟范从来都是对他唯命是从的好孩子啊。
“不问问我叫你回来干什么吗?”李淑华笑着说,传到钟范耳朵里,怎么听都怎么像是讽刺。
钟范没有应答。
“你是不是抽烟了?”
我是不是抽烟了?我肯定抽了啊。钟范心里念着,我不仅抽了,我还抽了三个学期呢。
嘴上却假装冤枉,抬头直视李淑华,“没有。”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那打火机哪里来的?”李淑华把头往钟范的方向探,似是要把他看出个洞来。
钟范沉默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卫衣下,锁骨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他庆幸自己穿的厚,没有露出破绽。
“拿出来。”李淑华将身体坐正,端起茶几上的水抿了一口,没有放下,端着杯子含笑看着他,她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睛却冷得像冰。,那动作自信得好像在说,我都知道了,不要藏了。
舌头快要咬破了,钟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把口袋里的打火机拿出,放到茶几上离母亲最近的位置,李淑华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茶水几乎溢出,她斜眼盯着钟范,表情像是含了刀子,外柔而内利,吞下去能把人的口腔到肠道都划出血痕。
“用一下。”李淑华命令道。
钟范现在已经麻木了,失去了往日用打火机的娴熟,颤抖着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打火机属于那种老式的翻盖式,手心里出了汗,用指腹怎么都打不开,他又用指甲顶,盖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差点从手里滑落,再勉勉强强的用指尖去蹭砂轮。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指尖的紧张,磨了几次,期待中的火花依然没有闪出,他放弃了,刚停下,钟范就听到了杯子落在茶几上“铿”的一声。
钟范再次抬头看向母亲,她眼里有了真正的笑意。
“不会用吗?”李淑华笑着说。
钟范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弱弱嗯了一声。
“谁送的?”李淑华又问了一遍。
“成子建。”钟范答的很干脆。
“他会吸烟?”
“不知道。”
绝佳的一个回答,在李淑华眼里,这既表明了他跟成子建不熟,也撇清了自己会抽烟的事实。
“对不起啊,”李淑华若无其事的说,“是妈妈误会你了,就是今天早上帮你整理外套的时候,搜出来了个打火机,妈妈就以为你会抽烟了,中午没时间和你说,晚上本来想和你谈一谈的,你却没回家,这才有些生气,也不要怪妈妈心急,我是为了你好啊。”
钟范最讨厌她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慈母样,就好像刚才发脾气的不是她一样。她甚至没有问自己晚上有没有吃饱,吃的是什么。
“没关系的,您不要误会我就好。”钟范也回应了李淑华一个笑容。
李淑华抬腕看表,快6:30了,就催促着钟范赶紧去上晚自习。钟范应了声好,佯作很不在意的把打火机乱扔在了书包里,和母亲道别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钟范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淡了。他蹲在楼道里,大口的喘气,仿佛找到了活命的氧气,要把刚才压抑的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忽然对成子建有些愧疚。
他想到了楼下的成子建还在外面等,又立刻起身,调整心情,眼睛却变得有点湿润。
钟范故意在下楼的时候喊出感应灯,发出动静,想让成子建知道自己已经在下楼了。
走出单元门,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卫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凉意。钟范四处张望,没有找到成子建的身影。
还是没等吗?
心里的失望在意料之内。
“以为我走了吗?”成子建出声,钟范这才发现成子建原来一直都靠在墙角看着自己。
“嗯。”
成子建叉手从黑暗中走出,钟范透着路灯,发现成子建的鼻子和指关节都被冻红了,脸被路灯映的更加白,倒显得有些可怜。不过现在更可怜的应该是钟范。
“久等了吗?”钟范向成子建走去。
“15分钟,不算久。”
才15分钟吗,为什么在钟范的意识里如此漫长。
“你眼睛好红。”
“嗯。”这声嗯比上一句更沙哑。
成子建好像并不关心钟范眼睛红的原因,也不想过问钟范被母亲叫回家的理由,自顾自的往前走,不出一言,似乎真的在赶时间,不愿意浪费口舌。
钟范却忍不住寂寞,反而追上成子建主动对他说,“我妈问我是不是会抽烟,因为你送我的那个打火机。”
成子建停住脚步,眼睛里分不清是嗔怒还是疑惑,或是二者都有。
“怪我喽?”
“没有!”钟范说,“只是我家太复杂了。”
成子建又继续走,目视前方,“其实我很能共情你。”
“你妈也对你很严?”钟范问。
“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