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遗》风归泪朦胧

2、微光（二） （未修

　　（未修改，与前文无关联）
　　天刚破晓，左长骞还没从睡梦里彻底清醒过来，便听到门外一个下人在喊他：“统帅，统帅！”他披上大氅，撩了帘子，神情厌厌的，抬了眸子——他的眼睛很圆，看起来人畜无害，料谁也不会想到这皮囊下藏着喜兴杀戮的厉鬼般的存在，同时也是大周边境的守护神。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不像是个将军，反倒像一个年轻的小公子，成天无忧无愁的那种。左长骞听惯了，只是笑笑，从没说什么，可谣言越传越盛，到最后，又和他那个英年早逝的兄长扯上了关系——是了，他的哥哥，左琅，才刚二十四岁，却在今秋的一个早晨因病离世，太医说那病似乎和北蛮有关。左长骞还记得当时皇上的神情，确实是悲伤的，然而出了大门，看见他，又挤出了点笑容。他刚躬身，就听得皇上说：“长骞，大周要靠你了……朕择个吉日，给你挂帅封金。”
　　他回了神，看见那个下人正把一物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双手却在颤抖，好像举了很久。左长骞拿起这沓信，一边拆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什么？”
　　下人低着头，只是温声回道：“小人不知，今早在统帅您的帐子旁捡的，想是要事，兴许谁落在了这儿，小人不敢私自窥探，才惹醒了统帅您……”
　　左长骞皱了眉，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又慢条斯理地扯出信纸，轻声读道：
　　“邓臻：
　　“来不及叙旧，这次是要事。
　　“左琅死了，小心左长骞。”
　　没有落款，似乎那个人防备着这封信被人看到。
　　左长骞不自在地笑了，他转手把信纸扔进火堆里：“真是个……未曾预料的惊喜……不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长琋。”他抬着眼望向天空，蓝的，如水，风平浪静。
　　玉岚，你应当和邓臻会合了吧。希望这次，不要再出岔子。
　　无人的大帐内，左长骞裹着大氅，闷闷地笑出声儿来，笑声掩过了一段机械的声音：“第……九百……九十九……九次……”
　　这个仓促的冬天还未过去，北蛮的铁蹄便已踏过大周边境的人民，边疆万里战火燎原，钱安关八座城池无一留存，生灵涂炭，军队撤退途中，左长骞已数不清看到多少无辜的百姓的尸体顺着河流漂流而下，最终堆积在缓缓流动的小溪里，溪水堪堪拂过他们的脸颊，洗尽他们身上的血水，留下一具又一具干净的躯壳。
　　大周将倾，北蛮却不再进攻，而是秘密派来使者。
　　谈和。
　　大周已然拿不出什么来。国库空虚，粮食欠收，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除夕前夜，北蛮的使者抵达京都。
　　京都，万丈亭。
　　“你说什么？！”昏黄的琉璃灯下，朝臣李怀阳当场拂袖，拍案而起。一位老臣，此刻全然忘了尊卑贵贱，忘了在陛下面前的礼数，只是赤红着眼睛，愤怒汹涌，勃然大怒，“傀儡？！蛮子！你们不要不知好歹！！真当我、真当我大周无人了吗？！”
　　他不由得哽咽了一下，望着面前诸位将军，都是从刀剑里拼回来的命，更多人尸骨未寒，如今北蛮一开口，却是一个如此屈辱的要求。
　　北蛮的使者扶了扶面具，笑声阵阵，宛若银铃之音：“哦？大周连这点胆量也没有吗？吾族大圣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左元帅一人，仅此而已。”
　　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怀顾四周，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狼，嚣张而躁动，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还在用最后的骨气和现实硬刚，没来由地感到兴奋。
　　灯火摇曳，新利衮还有闲心数他桌上的这份糕点有几片花瓣，他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习惯了茹毛饮血的日子，如今让他安安静静坐下来，品尝一份江南的糕点，又有些不习惯：“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份糕点，打破了亭内死一样的寂静。
　　“禀大人，是桃花酥，是江南……”离他近的仆从小声答着，新利衮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桃花酥？好精致的小东西，想我北蛮常年征战四方，倒也没有心思来做这种甜甜腻腻的糕点。”他弯着眼睛笑了笑，没有一个人看到。
　　“大周的陛下，我再重申一遍，若是你们愿意交出左长骞，吾王也会给出足够的诚意，像这桃花酥一样的小东西，还是你们中原人来做比较好……”
　　亭里生了炉火，左长骞没有披那件大氅，手冻得通红。
　　忽然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到中央跪下，灯火拉长了他的影子：“陛下，臣今生生为大周人，死，亦是大周的鬼……”左长骞没有抬头看周安帝的表情，但是一滴泪，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他跪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若……以微臣来换万民，臣，万死……不辞……”
　　周安帝放下手中的那盏茶，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他这个人，前半生在母后的威压下喘不过气来，而今又被大臣们眼巴巴地看着，让他定个主意，他更坐立难安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起身搀起左长骞，宽慰两句，说些什么话，最后流着泪送他走，说这不是他的本心，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干巴巴地落了杯盏，细不可闻地说“……好……”
　　新利衮已经吃完了一块桃花酥，方才慢慢站起，擦干净手，走到左长骞身边：“小人佩服。”他咬着青年的耳朵说，“舍命换天下，叫我们像个恶人一般……”左长骞猛然暴起，攥住了新利衮的脖子，冷声道：“像？钱安关百姓被你们的铁蹄踏过去！那么多的人，不正是死在了你们这些恶徒之下吗？！”
　　新利衮被捏着脖子，却一点儿也不慌张，仿佛他不用喘气一般：“那是你们没本事，又怪得了谁？左元帅，说好了，若你今日不乖乖跟我走，明日这殿上，便到处都是你们大周人的尸体！当天下人都跪在吾族身下的时候，你们还有勇气站起来，说吾族是恶人吗？！！”
　　又是一片死寂。
　　“好了……左帅，您……”一位老臣起身劝道。
　　左长骞松了手，眼睛里的阴沉还没有散去：“我跟你走。”
　　新利衮点了头，已走到了门口，回眸笑道：“自今日起，钱安关以南，吾族百年内不侵犯。望百年之后，还有这样的桃花酥……”最后一句几乎没有声音，除了离他近的左长骞，谁也没有听到。
　　出了门，两个人隐没在风雪里，左长骞终于问道：“什么意思？”
　　“嗯？”
　　“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新利衮停下脚步，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指着脸上的印记，笑着：“你不记得我吗？”
　　左长骞也笑了：“是你……上一次，你在江南……”
　　新利衮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看桃花……同是可怜人，这样的事情，左帅还是不要点出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