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名之雀（1） 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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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HHT（Human Harmony Technology）总部坐落在京城中心地带，中西合璧、科技感十足的大楼与京城古色古香的院落和周边繁华的商业街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感，任谁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HHT总长觉得有钱不赚白不赚，几年前和京城旅游圈签了合同，同意将小部分总部安全区作为景点开放。
“诶！那位帅哥！那个不能碰——”一个导游拎着大喇叭，刺耳的噪声和他聒噪的喊话几乎把人的耳膜刺穿，方才好奇伸手摸大门旁小石兽的年轻男子讪讪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那个，好奇，好奇，不好意思啊……”
导游叹了口气，点清了小队人数，举着大喇叭边走边说：“光这一个石像我一个月就得说千八百回，有那么好看吗来一个摸一个……算了，我们继续说啊，刚说到哪儿来着——”
他往前走还有点担心后面散客会明知故犯，回头又确认了一遍，就看到另一名男子站在石像前，已经伸出手拍向了石像的脑壳——“别碰——”
晚了。那男人修长的手按在石像上，眼睛投在头发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导游发现他并没有回头看自己，但也没有多想，嘴里像唱RAP一样蹦出一段说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解释：“这石像是进入HHT总部的识别标识……说了不要乱碰，如果识别出来不是HHT总部人员是会把你震开的，那只手这一个月可算是废了……”
上一个想摸的年轻男子心有余悸，弱弱地问：“那如果是HHT总部人员呢？”
导游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声儿来，就听到摸石像的男人开口道：“就像这样。”声音清清冷冷，说不上来的好听，但又不是山林里汩汩流淌的山泉，更像是幽幽的一汪死水，听得人汗毛倒立，毛骨悚然，偏偏又极具神圣感，像有个天神抚摸着你的天灵盖，用慈悲无怀的声音叹了一句“众生皆苦”——如此矛盾，如此割裂。
石像轻颤一下，周身散发出刺眼的白光，随后身形在白光中轻轻一摇，晃眼间变成了原先身量的数十倍，缓缓匍匐在地，张开巨口，那大小只容一人通过。平静悠长的播报声响起：“‘001’长琋，认证通过，请进。”
男人迈步走进石像口中，黑色风衣被微风撩动，划出柔和的弧线。石像慢慢合上嘴，数息后又恢复了原样，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导游和他的旅客朋友们互相大眼瞪小眼。几个外地游客不是很了解，小声问：“所以他就是HHT总部人员了？”
见导游半天没有回应，先前的年轻男子推推他，喊道：“叔，叔，你怎么了？”
导游张大了嘴，喃喃道：“‘001’……长琋……”他呆愣几秒，脸上猛地浮现出超乎常人的欣喜若狂，“我艹！我艹！‘001’！他妈的我刚刚应该上去要个签名的啊！我靠了啊！！！”
游客们不明所以，疑惑地挠了挠头。
男人站在石像口内，老神在在地两手插兜，整个人和石像内部环境融为一体。石像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系统的播报音又响起：“电梯启动，请站稳扶好——”然后“啾”的一声向地底下沉去，下降速度快到男人的黑色风衣扬成了裙摆，男人却始终保持着来时的姿势没动，没有靠墙，也没有撑着什么东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煞有闲心地抬头看了看电梯顶，又垂眸平视前方。
片刻后，强大的后坐力顺着电梯底传来——电梯到了。男人抬手遮住闯进来的刺眼阳光，缓步走出电梯。他的脚下是一座特殊制作的透明廊桥，底下还有不知道多少层，再往上看，又是密密麻麻的透明长桥，最顶端是能穿透阳光的乳色玻璃大顶，隐隐能看出方才地面上那扇精致非凡的大门的轮廓——上下层唯一没有区别的，是人——到处都是人，搬运资料的、商讨信息的、着急出任务的，还有不小心撞到别人正在匆匆道歉的，比比皆是。男人好像早已习惯了，并没有太多在意，径自向廊桥另一端的房间走去——那房间有着一扇花纹繁复的门，其上雕刻着上古神兽和西方七十二魔神。
男人还没走过一半，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电话接通，一个声音传来：“长琋，还没有到吗？”
“来了来了，谁让你把桥造那么长，不会听我的建短一点吗，腿都走酸了，要以后我哪天干活干瘸了崴了还不得你扶我？到时候有你哭的吧你。”
“长琋！”那头的男人气急败坏，“你这不是还没瘸了崴了吗！快点过来，急事！”他从鼻底闷哼一声，又恢复平静。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催我十分钟都走不到你那儿。话说回来，什么事儿啊？让我们伊大组长那么着急。”
电话那头的伊克强压着火气，简短地说：“封印出事了。”
“什么？”
伊克以为他没听清，想耐着性子再说一遍，议会厅的大门却被“砰”的一声轰开，长琋一身玄衣冲到伊克面前，一字一句道：“封印，出事了？”
伊克在心里腹诽：刚不是还说要十分钟才能到吗？！怎么一听说封印出事了就学会了瞬移？那封印里是什么人啊……
“是……很重要的人。”长琋眼眸里荡起潮汐，伊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口，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地面上，导游极力平静着心情，又执起了大喇叭：“咳咳！那个，我们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哦，HHT是吧……这HHT可是一个神秘组织，里头的成员多是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这些能力来自什么地方到现在还没有研究能够科学表明，甚至其中绝大部分人也像我们一样，对自己拥有能力一无所知，都是靠系统检测出来的。刚那个‘001’是他们出公开任务时的编号，按照能力强弱排的，总部参与排行的大概有几十万人吧……”
一旁游客问道：“所以‘001’的能力最强？他的能力是什么？”
导游面露难色，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地答道：“听说……只是听说！是……逆转时空……”游客们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导游也没有过多解释，毕竟那么多年下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坦然接受的。继续向前走时，他余光瞥见前面一名游客神情不似他人一般惊异，反而是一种诡异的欣喜，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005’汇报，有疑似阴阳所人员在地面公开景点区，请总部进行下一步指示。”导游用人耳无法听见的声音低声说，衣襟内侧的微型通讯器发出红光。
长琋按了按指骨，低声回复：“‘001’收到。”随后勾下耳边挂着的通讯器，冲伊克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伊大组长，烦请带路。”说完却根本不像是需要带路的样子，迈步离开了。伊克也不恼，胳膊肘夹着文件几步跟上，边追边说：“封印里的‘十二角’我就不跟你介绍了，你应该都知道的……”
“说，我不知道。”长琋越走越快，阳光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却始终笼罩着伊克。伊克顿了顿，奇道：“总长没跟你讲过吗？‘十二角’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封印在哪里？诶，走慢点儿！我跟不上！”长琋这才缓下步子来，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伊克抬眼扫了一下他的下巴，长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有的没的，认真道：“HHT的建立就是为了守护这封印，因为员工各有所长，所以老总长把我们分成十二个部门，分别镇守‘十二角’。说了惭愧，这次出现动荡的是以我为首镇守的第七角……”
长琋忽然摆了摆手：“嗯，我了解了。所以具体出了什么事？”
伊克一愣，满嘴长篇解释词临时咽了下去，正了神色：“第七角的时空线乱了，推测非人为影响。总长这才点名要你回来收拾残局。”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透明廊桥，来时的石门开启，载着他们往更深处落去。狭窄的空间里，长琋的声音显得更加阴郁：“‘非人为影响’……这世上人神鬼怪，皆为有灵者。我是无神论者，相信总长也是，所以说……总长是怀疑有鬼怪在暗处动手脚？”
伊克盯着石壁上的坑坑洼洼，回道：“还‘鬼怪’，直接说阴阳术士所不就好了，你啊，就是和总长一样，太谨慎了，这总部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还怕隔墙有耳吗……”
“你忘了安妮吗？”长琋回头看他，声音愈加冰冷，“她当年的遭遇，你也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吧。”
伊克神色也冷了下来，半晌才道：“从不敢忘。说起来我还没有谢过你……”
长琋摇摇头，循着重新打开的石门走出去，外面却是和电梯内一样压抑的黑暗：“安妮特意叮嘱我，不要接受你的谢意……伊克，不要再提这件事，撇开它，我们还是朋友；如果绕进去了，即使有安妮的存在，我们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石制空间透着水流的幽凉，长琋的沉默曾无数次地摧毁伊克的勇气，摧毁他们之间无数年的信任，伊克却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因为他，安妮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封印里的人不会如今日般痛苦。那一年长琋救出安妮时他还未得知消息，直到三个月后尘埃落定，他在疗养院见到安妮时，被长琋揪着领子按在墙上，目光像要把他吃掉一般狠绝，却又蓄着难以察觉的泪：
“她变成木头了！再也不会笑、不会动、不会闹了！”
“你不配做安妮的父亲！”
长琋的身后，是僵坐着的安妮。看见爸爸来了，安妮轻轻地抬起头，嘴角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向下的两条线颤了颤，便再无动静。安妮被做成了人偶。长琋冷静下来后，字字泣血，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真相告诉伊克，然而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事，因为安妮不愿意说，他们更怕小姑娘提及会带来阴影，只好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走了。”长琋在前方转过身来喊他，束好的长发沿着背部如水流般流淌而下，阴影笼罩了他的另半张脸。伊克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与他落下了十几米的距离，回了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长琋似乎只是方才情绪波动强大了些，才和伊克旧事重提，现在浑身安静得可怕，周遭只剩下了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到了。”转过两个石廊，伊克在后面轻声说。
眼前仍然是黑压压的石窟，窟顶只有两米来高，然而地面上赫然是一面巨大的十二角符阵，每一个角都由无数根丝线连接向顶端的窟顶，再穿过数不尽的岩石抵达上方HHT各部门网络，将所有数据提供给管理部门。
伊克掏出一个微型平板，将资料递给长琋看：“第七角目前损伤不大，但内部核心已有隐隐松动的迹象。我不知道核心松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总长也不清楚……”
“十二角崩塌，其中镇守的东西逃出来，”长琋冷冷地接话，却在觑见伊克几度变化的神色后改了口，“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人会再拼一次命，用几近破灭的灵魂还人间一个朗朗青天。
伊克一愣，觉得长琋在正事上不是这样的性子，却终究没有开口。
“就到这里吧，你不用跟着了。”长琋站住脚步，轻轻闭上了眼，符阵间穿过丝丝缕缕的微风鼓动了他的衣襟，衬得整个人影都虚幻缥缈起来。
伊克只是低声回道：“好。大概多久出来？万一……”
“少则几年，多的话……百年光阴也不过转瞬即逝，”长琋整个人浸在了淡蓝色的风里，一头长发早已散开，平静地流淌在虚空之中，“从今往后，就当作没有我这个人。”
伊克注视着他身影化作漫天光点轰然炸开，向上方的总部汇报道：“‘003’汇报，‘001’已进入阵地第七角，归期……不定。”他最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或许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长琋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这让他如何不为挚友感到悲伤与无力。
“总部收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缓缓传来，“小克，接下来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主场了。”
伊克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柔和了些许：“您的意思是？”
“为长琋解决过往的恩怨纠葛。太久远的我们也无能为力，但近百年的一切，还都在我们的可控范围内，比方说……阴阳术士所。”
“他毕竟也只是个孩子，我也想为他扫清前路困顿，让他安心长大啊。”此后二十年，渺渺人间，再难找到一个唤作“长琋”的人。
曾有人问我这一生何欲何求
我将自己碎成了十二道残影
早已断尽七情六欲，五感皆失
请你们替我好好看看 这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名之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