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叶月泠

6、第 6 章 距离长

　　距离长安城百里之外，群山环抱之中，一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谷。谷内建筑依山而建，风格粗犷硬朗，石墙木梁，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肃杀之气。这里便是“墨影阁”——一个游离于庙堂法度之外，只信奉实力与契约的江湖组织。
　　而凌昀，正是阁中刀法顶尖者，江湖人称“无影刀”。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粗大的牛油火把在墙壁的铜环上跳跃，将堂中几人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上首坐着的，是影阁的掌舵者，人称“墨先生”。他年约四旬，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神色平静无波。
　　凌昀单膝跪在堂下，已摘去面具，露出那张轮廓分明、却如同覆着万年寒冰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清晰地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要退出？”墨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他并未看凌昀，目光依旧停留在扳指上。
　　“是。”凌昀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为了那个状元郎？”墨先生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昀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无影刀’何时也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说，被那少年郎的几滴眼泪，几句辩白，就动摇了心志？”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堂下侍立的两名黑衣护卫，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沉凝，目光如刀般锁在凌昀身上。
　　凌昀脊背挺直如松，迎视着墨先生的目光，毫无惧色，亦无波澜。“他无罪。” 声音冷硬依旧，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安文清，是清官。那少年，凭的是真才实学。构陷者，其心可诛。”
　　“呵，”墨先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白玉扳指轻轻放在面前的乌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官？浊官？真才实学？舞弊钻营？这些，与我墨影阁何干？”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墨影阁的规矩，只认契约，只认凭证！雇主付了钱，提供了‘证据’，我们便按契约办事。至于那证据是真是假，背后是忠是奸，是是非非……那是庙堂衮衮诸公该管的事，是江湖悠悠众口该论的事，唯独不是我影阁该插手的事！”
　　他站起身，缓步踱下台阶，停在凌昀面前一步之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
　　“凌昀，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是墨影阁最锋利的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善恶。刀只需要知道，该斩向何处。”墨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今日为‘是非’二字坏了规矩，明日就可能为‘情义’二字毁了契约！墨影阁立足百年，凭的就是‘只办事，不问因由’这七个字！规矩若破，根基便动！”
　　他盯着凌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坚定波澜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收回你的话。安潇之事，到此为止。他自有他的命数，墨影阁，不再干预。”
　　凌昀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墨先生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眼睛。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他心中那片被安潇的绝望控诉和父亲遗作中字字泣血的赤诚所点燃的、无法熄灭的火焰。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决裂。
　　“墨师。”凌昀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彻整个议事堂，带着一种刀锋出鞘般的冷冽与决绝，“刀，可以斩断枷锁，可以劈开黑暗，也可以……守护不该被斩断的清白。”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回墨先生脸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凿刻在石上：
　　“若这规矩，是让刀锋蒙尘，去助纣为虐，斩向无辜者的咽喉……那这规矩，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手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