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叶月泠

1、第 1 章 琼林苑

　　琼林苑的夜，被无数宫灯点燃。琉璃盏、羊角灯，沿着雕梁画栋的曲廊次第悬起，将整座皇家园林映照得亮如白昼，恍若天上宫阙跌落凡尘。丝竹管弦之声在暖融的夜风里浮沉，混合着新科进士们压低的、兴奋的谈笑，空气里弥漫着御酒醇厚的香气、名贵熏香氤氲的暖意，还有食物珍馐蒸腾出的、令人微醺的气息。这是十年寒窗终得报偿的极致甜美。
　　安潇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主桌，一身簇新的红色状元锦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银辉。他身姿挺拔如新竹，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下，愈发衬得那张脸清俊逼人。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清冷的轮廓，此刻却因宴饮的热度染上薄红，眸光流转间，如蕴着两泓春水。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在跳跃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矜持地回应着周围同科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只是那笑容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十七岁的状元郎，置身于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宴中心，心却像隔着一层薄纱，感受着一种不真切的漂浮感。
　　觥筹交错间，礼官高亢悠长的声音穿透了宴乐的喧嚣：“陛下有旨，赐新科状元安潇——御酒一爵！”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带着羡慕、嫉妒、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安潇身上。
　　一名身着绛紫宫服的内侍，双手高捧着一个赤金打造的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同样材质、镶嵌着细碎宝石的御赐金杯。杯中琼浆玉液微微荡漾，映着璀璨灯火，流光溢彩。内侍步伐庄重，一步步走向安潇。
　　安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才郑重地伸出双手，去接那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金杯。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杯壁——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一条来自九幽地底的冰蛇，倏然缠上了他的后颈！
　　那寒意并非来自金杯，而是来自他身后那片被巨大蟠龙柱阴影所笼罩的、灯火不及的暗处！
　　安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的冰凉杯壁与颈后骤然降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锋锐触感，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停止的心跳，如同擂鼓被生生扼住。周围喧嚣的宴乐声、谈笑声、礼官拖长的尾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死寂。
　　只有颈后那一点冰冷的、锋利的、紧贴着他生命之源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它像活物般散发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宣告着对这条年轻生命的绝对掌控。
　　“唔……”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从安潇紧抿的唇缝里溢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他想回头，想看清身后那如鬼魅般出现的索命者，但身体被那冰冷的杀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背部。
　　就在这死寂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贴着耳骨刮过的金属薄片，清晰地钻进安潇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用灾民尸骨染红的状元袍……穿得可心安？”
　　“拿救灾银换来的功名酒……”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淬毒的讥诮，“喝得下去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安潇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脏。
　　救灾银？功名酒？尸骨染红的状元袍？这污秽不堪的指控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