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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话梅   “好啦 ...

  •   “好啦,管子拔掉了,有恶心想吐的现象都是正常的,不要用力咳嗽大声说话,也不要大口喝水吃东西。”
      护士姐姐一边说一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东西,写完抬头摸了下荆昭额头确定体温。
      “现在还需要留院观察,一会要给你输液促代谢,现在要是去卫生间的话快点去,不然挂上就不能随意走动了。”

      荆昭坐在病床上,脸色这会已经好看许多,唯一有色彩的地方就是嘴唇上那个结痂的口子,颜色暗红。
      谢满橙盯着看了一会,回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体验,在他记忆里成了一个过于鲜明的烙印。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其实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伤到人。
      “好,谢谢。”荆昭拖着病体向护士点头致谢。

      护士交代完之后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坐在床上像富家千金,另一个杵在一旁像管家似的。
      她在工作期间虽然好奇他们的关系,但也不可能傻到没眼力劲,交代完有事按铃就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有两个床,赶得很巧,另一边空空如也,有谢满橙想要的安静空间这就足够了。
      谢满橙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十点十分。

      他抬起头,发现荆昭也在看他,那眼神平淡如水不含任何情绪,越是这样平静谢满橙就越觉得站在这浑身难受。
      谢满橙被看得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问:“你要去卫生间吗?”

      荆昭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好像还没从药效里完全恢复过来。
      谢满橙赶紧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他看着自己发颤的手,为什么会突然停下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谢满橙,你在干什么?

      荆昭偏头看了眼那双手,视线转移到手主人的脸上。
      “我自己可以。”

      他的声音有些哑,和刚才洗胃有关。
      他越是这样,谢满橙心里就越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一杯调坏了的饮料,他误食了,这味道非常非常非常奇怪,酸苦涩,全都混在一起。于是那样的东西就从胸口开始烧,喉管,口腔,鼻腔,就连眼睛都在发热。
      这样的感受一直在心底打转,折磨得他恶心想吐。

      谢满橙低着头收回手,往后退半步给荆昭让路。
      荆昭原地站了一会,等晕眩劲过去才迈开步子出去。
      谢满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保持着诡异的一前一后,谁也没先开口。

      站在卫生间门口,荆昭侧着脸问:“你也要上吗?”
      谢满橙摇头,荆昭便说:“那你不要进来了。”

      现在的荆昭恢复了理智,换做清醒状态下的他一定不会这么做,都怪那个害人的药才让人面目全非。
      谢满橙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离卫生间不远的是护士站,他回头看了一眼,便走到站台前。
      守在这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护士,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谢满橙趴在台面上,局促地说:“护士姐姐,能借我一支笔吗?”
      护士在填写报表,听见他在说话就抬起头来。

      “笔?”她愣了一下,见过在医院借纸,借口罩的,还没见过几个借笔的。
      谢满橙脸红着解释说:“我明天要交作业了,没带笔。”

      护士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只疑惑了一两秒,她就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交给谢满橙,她笑着说:“行,这支笔送你了。”
      她想,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不容易啊,哪怕进了医院还要学习写作业,真要这样再过几年下去,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都要变成荆棘了。

      谢满橙并不是很想写那些作业,除了明天要交这个理由,更多的是他闲下来不知道该和荆昭说什么,也不是不知道,就是……
      不想了,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不对,谁都不应该尴尬。

      方渝还能跟别人用同一个水杯,互相亲脸,他俩咋就不行了,别管男女,都一样的。

      谢满橙,你要大大方方的啊。
      对,就这样。

      谢满橙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又走回卫生间门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等待主人的小狗,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一定是耷拉着耳朵的那个。
      ”你蹲在这干什么,还以为你回去了。”荆昭的声音在上方传来,他想的太入迷,竟然没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谢满橙猛地抬头,动作太大扯到了脖子上的筋,他疼得龇牙,想到荆昭在面前又抿着唇恢复表情。
      “我觉得你需要我。”他小声说。

      荆昭没回复,只是低头看他,明明这样远的距离,谢满橙恍惚间从他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自己倒影。

      是幻觉吧?
      他真好笑。

      “起来,回去了。”荆昭说。
      “好!”

      走了没几步荆昭突然停下来,谢满橙心事重重,没留神差点撞他背上。
      他在后面探头,“怎么了?”

      荆昭回过头来,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脚踝的位置上。
      “你的脚……还疼吗?”

      原来是这个啊。

      谢满橙低下头转动了下脚腕,说不疼是假的。
      一转动伤处就像拧着筋似的胀痛,刚才他超负荷运转肯定又严重了。

      可现在,谢满橙不想让他担心。
      他笑着说:“已经不疼了,我修复能力很强的。”

      说完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傻,好在荆昭没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满橙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紧了那支笔。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他眼里现在可是有着哥伦比亚的天气。

      护士来得很准时,像是掐着点算好了,在门口和他们聚集。
      谢满橙一直都很害怕扎针输液,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开始手臂发麻了。

      荆昭在床上坐好,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护士也迅速找好血管,不拖沓地将流程过完,在涂碘伏的时候谢满橙就拧着眉毛双手挡住一半视线。
      一般到这个环节他就想昏过去了,在现场的感觉就是强烈,又害怕又想要去看荆昭的反应。

      护士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针尖刺进皮肉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视线落在一处像是在走神。
      谢满橙不禁感叹,这个世界上怕打针的难道只我一个吗?

      护士调好点滴速度,嘱咐完注意事项和时间,又检查一遍过后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关好门和窗,只有点滴调和着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不像话。

      谢满橙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着,要写作业了。
      他看准了旁边的床头柜,这么矮的桌子刚好可以用,椅子腿缺了个钉子,所以一坐上就晃,他用鞋尖别着就平稳了,他慢吞吞做这一切,没有目的的动作有一箩筐。
      谢满橙认命地翻包,一张一张把作业掏出来。

      英语,数学,历史学案各一张,语文卷子两张,物理小测一卷。
      真是太棒了!如果能写完今天他的名字就倒着写吧。

      摸到底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满橙将东西掏出来,是一小包话梅。
      他反应慢半拍地撕开包装,酸甜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塞进嘴里一颗,还和以前一样酸,令人止不住分泌口水。

      他小幅度转头看向一旁,荆昭还是在望天,安静地如同一座雕像。
      想必他也很无聊,没有手机真的很难挨。
      手里的话梅他也吃不了,这简直是人间疾苦。

      “荆昭,谢谢你。”
      “什么?”荆昭闻言,迟缓地转过头来。
      “我说,谢谢你的话梅。”谢满橙咧开嘴对着他笑,又是那副傻傻的模样。

      荆昭说:“谢谢就不用了,一会报销就行。”
      “……”

      “昭昭,我想……”
      话刚出口谢满橙就止住了,他其实是想问今天的事,转念一想他问出口容易,得到的回答却需要思量。
      荆昭受了惊吓,说不定会给心里留下不好的伤害,如果是这样那他永远也不想知道缘由。

      “想什么?”
      “我想好好学习。”谢满橙义正言辞。
      荆昭拒绝相信鬼话,然后抛出一句:“如果今年影帝没有你的话,那我不认同。”

      谢满橙重新笑起来,心里忽然敞亮不少。
      “我真的要写作业了,你睡吧,等输完这袋我去找护士姐姐。”
      “嗯。”荆昭答应下来,靠着谢满橙给他垫起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谢满橙埋头专注写完一张小卷,就耐不住性子枯坐了,他瞥了眼床上的人,仍闭着眼睛,只有睡着时他的气息才会像雪融一样绵软。
      谢满橙托着下巴欣赏起来,即使是这样的死亡灯光也不会削弱他半分好容貌。然而这样的脸还和他的学习成了正比。
      女娲娘娘你要不要也看看你其他孩子呢?

      手机压在胳膊下,震动使他整条手臂发麻。
      念忘:睡了吗?

      这是最下面的一条,以上还有三四条,刚才他没看手机也没听到声音,距离他最开始发消息时间过去半个小时了。
      谢满橙拍了张握着笔的照片发过去,并配文字:在努力学习。

      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随后蹦出来一句三秒的语音,谢满橙把声音调小放在耳边,听见他说:“你男……呃朋友怎么样了?”
      一颗橙子:他输着液睡着了。
      念忘:/强
      一颗橙子:你叔叔会不会报警啊,我打了他,他还认识我

      想到这谢满橙不免有些担心,当然不是担心被他报复,他怕这个人贼心不死跑出去乱说,他自己倒是无所谓,那荆昭就成了风口上的人。

      一提到那个人,谢满橙火气就蹭蹭往上冒,回想起当时郑叶凯在楼道里跟他的对话,他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那些话好像在若有若无的跟他打听荆昭。
      当时初有苗头,而他自己还被他编织的滤镜迷惑,越想越气。
      他怎么敢对自己学生的朋友下手的,也不怕事情败落自己在学校怎么待下去。

      念忘:安啦小问题,他才不会报警呢,巴不得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
      一颗橙子: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念忘:我好感动啊学弟!
      一颗橙子:所以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现在很想知道

      屏幕上方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在谢满橙要退出去之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念忘:「照片」

      发来的是一张桌面的照片,上面摆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荧光笔的痕迹。
      边上还放着一罐酸奶,酸奶旁还有他比出的剪刀手势,食指上还挂着一枚银色的月牙戒指,谢满橙印象里。
      念忘:你学长在努力学习诶,明天方不方便请我去你家坐坐?我可以很全面地告诉你

      倪岫言说话滴水不漏,谢满橙总觉得这个人在拿他逗着玩。不过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他也会尽力做到。
      谢满橙把地址发给他之后就埋头接着写题,这和工厂里上夜班没什么区别了,那就留着困意上课去睡吧。

      一点多他实在写不动了,转头一看袋里的液快没了,于是跑出去叫来护士,这袋液输了几个小时他就定了几个小时后的闹钟。
      趴在床头柜太硬,睡在旁边的床上又怕听不到荆昭叫他,所以他看中了荆昭的床沿,趴下没几分钟就见到了周公。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妈妈……”

      谢满橙躺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放,困意和想要起来的意识在打架,最终还是后者赢了。
      他揉着眼睛起来,荆昭睡得并不踏实,很想醒来的样子,眼球一直在转,眉毛都要缠在一起似的不肯放松。
      等他看清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荆昭竟要去拔针。

      谢满橙一把按住荆昭的手,三两下爬上床。
      现在他的困意跑得一干二净,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按下荆昭乱动的手,谢满橙屈着膝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思来想去想把人叫醒,可安稳睡着不容易,纠结之下他把荆昭扶了起来,醒了最好,没醒就让他接着睡。

      没醒。
      谢满橙有点高兴,让荆昭靠在他身上。
      这样的姿势虽然不太舒服,起码能让他感知到有人在安抚他,兴许就不会这么难受,被梦拖累了。

      床很窄,两个人并排就显得狭隘了。
      他侧着身抱着人,腿很随意蜷起来。

      “荆昭,我是谢满橙啊,你做梦了对不对,我听见你喊妈妈了,你想家了啊……虽然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陪着你。”谢满橙挨他很近,几乎和他头挨着头,因为床太小他也没办法。
      他轻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梦话,你的养母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谢谢她把你养大,我才能认识你。”

      “我没见过妈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所以我才梦不到她的对吗?外婆那里也没有她的照片,我……都没看见过我爸真实是什么样的,只看到过他的照片,从谁那我都不能得到有关父母的事,像孤儿一样。“
      “也不对,其实我还是挺幸福的。”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荆昭睫毛颤了颤,方才急促的呼吸在慢慢平复,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
      谢满橙握着荆昭那只没输液的手,说:“你别嫌我话多,我是看你睡着了才说的,你醒着我还不打扰你了呢。”

      “妈妈……”荆昭又在梦魇了。
      谢满橙学着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睡吧昭昭,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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