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1、波子汽水 二零一

　　二零一六年七月。

　　烈日高悬蒸烤着净水县，蒸腾的热浪让远处的风景扭曲变形，道路两边的树蔫了一般垂首，热到在街上放个鸡蛋都能煎熟。就连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淡黄色的天空下一辆货车在小卖部前停下，光着头的司机下车绕道后面拉开车箱门，对着小卖部里面喊了一声：“谢橙子！来货了！”

　　没过几秒，里面就传来一道轻快的嗓音：“来啦！”

　　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

　　不多时，从里面窜出来一个少年。

　　他穿着蓝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裤，露出一张小麦色的脸，仰着头看向站在车厢里往下搬饮料的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把手里的冰水朝着他的方向高高抛起。

　　“陈叔叔，接着！”

　　陈正头也不回，站在车厢里手往后一伸，稳稳接住飞来的水瓶。

　　“够快啊，还挺上道。”说完他拧开水往嘴里灌。

　　谢满橙已经弯腰抱起两箱可乐，回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不快点一会你走了怎么办，喝了我的水得帮我搬东西呀。”

　　陈正抹掉嘴边水渍，也跟着笑：“人精，话都被你说去了。”

　　说完就摇着头从车厢上跳下来，跟着谢满橙一起把饮料搬进去，临走时陈正从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扔给谢满橙。

　　谢满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巧克力。

　　“仲昆他叔叔买的，我嫌这东西甜得要命，给你吃了，货都弄完了我走了啊。”

　　谢满橙弯着眼睛说谢谢，目送陈正的背影离开。

　　他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一头扎进小卖部深处，立式空调在今早报废了，他忽然想起还好上次表哥拿回来一个手持小风扇，他找到才勉强能活在这片热土。

　　巧克力摸起来变软了，他随手放进冰箱里等着凝固再吃。

　　吹着风扇，伸出半截舌头，谢满橙当然知道人不能像狗一样用舌头散热，但强大的心理作用真的让谢满橙感到凉快了。

　　这会没人来买东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刚准备趴在柜台前睡一会，头顶上就笼罩上一个黑影。

　　“小橙，一盒红塔山。”

　　谢满橙猛地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仲昆哥？”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你要是再早来一点就能和陈叔叔碰头了。”

　　陈仲昆背着光，高大的身影看着很模糊，等他走近了，谢满橙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位时常光顾他小卖部的人，放暑假他不穿校服了，一件水蓝色衬衫将他的身形修饰的很完美。

　　高三压力大，他已经是成年人，抽不抽烟根本没人管。

　　或许别人抽完一身烟臭味，但陈仲昆不会，他身上永远有股皂角香。

　　“我知道他来给你送货，在路口看见他的车了。”陈仲昆从口袋里掏出十元放在玻璃柜上。

　　和陈正不同，陈仲昆长相很秀气，是个温柔的人，说话沉稳声音好听。

　　“对了，你眼镜呢？”

　　谢满橙摸了摸鼻梁，平时这里应该有一副眼镜的。

　　昨天在路上行走，一个大娘突然出现，两两相撞，他飞了，眼镜飞了，还正好压在大娘的背后，硌得她龇牙咧嘴。

　　离了眼镜的他还能活，只能活一半。

　　看人得眯起眼，东西离得近一点才能看清，普普通通的废人一个。夏天有一个烦恼，戴着眼镜会顺着鼻梁滑下来，每次到了夏天他都无比烦躁，现在他却格外想念，眼镜兄想坐多少次滑滑梯都可以，只求你回来……

　　“报废了，我送去修得过两天才能拿到。”

　　谢满橙拉开玻璃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盒烟，在陈仲昆要拿走的时候忽然按住，“你放桌子上的是什么啊，看着好大。”

　　闻言，陈仲昆把箱子往前一推，“就是你的东西，看看吧，你舅舅从日本寄来的快递，早上我去我舅舅那里顺路带回来的。”

　　谢满橙顿住了，松开按住烟的手去抱那个箱子，箱子比较沉，陈仲昆搭了把手帮他挪到柜台后的空地上。

　　“我得走了，还得去集上一趟。”陈仲昆拿了烟和他告别。

　　“仲昆哥再见。”

　　等陈仲昆走后，谢满橙心思全扑在这个箱子上，胶带粘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拿着剪刀小心划开层层阻力终于露出里面的真容。

　　拿开盖在上面的泡沫，里面放着一箱饮料，把东西提出来，侧面竖着摆放几盒吃的，上面全是歪七扭八的字他看不懂，根据上面的图案能认清是曲奇饼干，还有一盒夹心饼干。

　　两盒饼干的中间夹着一个白色信封。

　　他心情高涨，展开信纸开始看。

　　大概越是思念落到纸上的文字就越是简短，只有寥寥几行可看。

　　爸妈离世后舅舅远赴日本工作，他从小由表哥的姑姥姥带大，按理说他应该随着表哥喊姑婆的，但他小时候说话说不利索，总是把姑婆叫成巫婆，把一群人弄的哭笑不得，于是果断把这个怪称呼改成了很亲切的外婆。

　　外婆走后表哥表嫂就把他视为亲弟弟看待，就连这家小卖部也是他和表嫂撑起来的，表哥在工地搬砖，每月发工资都会给他留生活费，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信里每个字都是诉说着想念，他已经近十年没见过这位舅舅了，家里只有一张小时候的自己和他年轻时的照片，表哥都说他们长的很像，大概是外甥随舅，至于舅舅现在的模样估计改变许多了吧。

　　“我运气怎么那么好啊。”他小声说。

　　想着想着他就开始傻笑，自己也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爸妈没给他的，舅舅，外婆，表哥表嫂都弥补了他，能有这么多人来爱他，他很知足。

　　他动手拆那提饮料，想起来信里提了一嘴，说这种饮料是正宗的波子汽水，好几种口味，什么时候再想喝了就给他写信。

　　一共十五瓶，每瓶颜色都不一样，他尤其喜欢绿色。

　　小时候他跟表哥去天堂湖打水漂，那里的湖水就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平时吃糖买薯片都像着了魔只买绿色的，表哥还笑话他是“绿色控”。

　　绿色瓶身上印着青苹果，谢满橙咽了咽口水，仿佛已经尝到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嘶，还挺难开？”他喃喃自语。

　　撕开瓶口的塑料，瓶口里面还卡着一个玻璃珠。

　　他摸索着，掌心包住瓶口按下里面的玻璃珠，抱着尝试的心态重重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脆响，里面的玻璃珠落下，泡沫争先恐后从瓶口冒出。

　　“啊！”谢满橙惊呼一声，张开嘴吸了一口流出来的泡沫。

　　尽管他吸的及时，裤子上还是有一块湿了。

　　于是乎破罐子破摔，他仰头灌了一口，清凉的气泡水充盈口腔，感觉和校门口卖的青苹果汽水一样。

　　喝了一口里面的玻璃珠就滑下来堵住瓶口，饮料就一滴也出不来了，按下去就又能继续喝。

　　得到了甜头的谢满橙嘴闲不住，几分钟这瓶饮料就被他消灭。

　　卡在里面的玻璃珠摇晃时叮叮作响，当务之急是把它取出来。

　　盖子一拧开，绿色的玻璃珠就咕噜噜掉出来，掉进谢满橙掌心里。

　　他捧着看来看去，用水洗干净坐回椅子上，“好漂亮啊，家里明明有一堆玻璃珠，都不如这一颗好看。”

　　举起这颗珠子，水珠顺着他的手腕下滑，阳光穿透它，投影下绿色的光斑，谢满橙看的入迷，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玻璃珠的清透被一道身影挡住，谢满橙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手一抖玻璃珠差点掉在地上。

　　他小心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眯着眼看看来人是谁，还没看清就先开口：“您好，需要什么吗？”

　　近视眼害人不浅，眯起眼睛辨别了一会，这下他看清了。

　　戴着帽子的女生站在柜台前，身体修长，蓝色短袖搭配白色短裤，墨色长发披在肩前，手腕上挂着一个背包，屈起手臂时薄薄的一层肌肉紧绷，线条流利。

　　这么热的天，散着头发不热吗？

　　她掀起帽沿，露出眼睛，正看着谢满橙，白皙的脸上被阳光晒红了。

　　而且，她的那双眼睛居然是绿色的，眸子颜色很浅。

　　谢满橙的近视眼仿佛在一瞬间好了，即使女生的面庞是模糊的，可那双眼睛足够清澈，明晰。

　　这是谢满橙第一次见到，活在人眼眶里的夏天。

　　她的气质偏冷，又不尽然像夏天，裹着雪一般的湿冷，纯净中带着疏离。

　　像雪，可冬天没有这样的碧色。

　　一时看呆了，对方啧了一声，皱起眉，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然后举过来给他看。

　　刚才谢满橙话已经说出去，那样呆呆的看一个女生是有点没礼貌，于是他赶紧把视线移到手机上。

　　“我要一瓶水。”他一字一顿念出来。

　　然后又复述一遍，恍然大悟去后面的架子上拿。

　　“抱歉啊，我没戴眼镜反应有点慢。”谢满橙拿着女生递过来的钱找零。

　　女生点点头，拿了水转身要走。

　　“等等！”谢满橙试图留住女生。

　　女生扭过头来，黑色长发飘动，她从光底下站着，那双眼睛更加美丽神圣。

　　虹膜的颜色这样特别。

　　他举起桌子上的玻璃珠，与女生的眉眼重叠在一起。

　　“你的眼睛，像绿色的湖水。”谢满橙看得失神，嘴里开始胡说八道也无察无觉。

　　“你是外国人吗？”

　　女生的眼神无波无澜，听到这番话摇摇头，拧起眉，直接走出小卖部。

　　“完蛋了，她一定生气了。”

　　一句玩笑话回想一下有点像小流氓调戏女生。

　　看她需要用手机跟人对话的样子，好像不会说话？

　　谢满橙懊悔地捂着脸，那颗玻璃珠被他丢在桌面上，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表哥说他神经粗条他还反驳，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表哥是对的，自己说话从不动脑，话说出口才知道什么是后悔。

　　人与人的第一印象尤为重要，他很成功的搞砸了。

　　作为本地人从没见过她的脸，难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看她的穿着或许是从大城市来的。

　　“橙子，你干什么呢捂着脸？”

　　他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突如其来的失落感极其猛烈，以至于悲哀战胜了最初的惊吓。

　　谢满橙放下手，好友李艾的脸闯进视线，一瞬间找到了倾诉的阀门，促使他一鼓作气地站起身。

　　“哎呦！”

　　李艾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谨慎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怎么了？”他试探着问，目光在谢满橙涨红的脸上扫视。

　　“李艾。”谢满橙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艾：“哎！”

　　谢满橙捂住自己的心头，胸腔里的东西正在剧烈跳动，大有一种随时要跳出身躯的诡异，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隐隐到了失控的边缘。

　　“我刚才遇到一个女生，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