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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契映烛 启程补书赎 ...

  •   江熠忻低头收拾着行囊,眼角余光瞥向榻上。俞瀛披散着白色的长发,脊背挺直如松,闭目端坐,俨然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

      “喂!”江熠忻忍不住拖长了调子,指尖烦躁地卷着包袱皮,“那位,不过来搭把手也就算了,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连个响动都没有。”他话音未落,手腕一翻,一道赤色流光便如离弦之箭,直击俞瀛面门。

      俞瀛眼睫微颤,倏然睁开。那赤芒撞入他幽深的瞳仁,竟如雪入掌心般,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他依旧端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江熠忻甩上包袱结,扭头盯着榻上那尊“玉雕”。白色长发垂落肩头,俞瀛依旧闭目端坐,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俞瀛!”江熠忻舌尖卷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尝到滋味,故意拖出几分戏谑的调子,“啧,看不出来啊,深藏不露嘛!”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恳求,“不过大哥,我求求您老人家了,能动弹一下吗?实在不行,您开开金口吱个声儿也行啊!自打您从那破书里蹦出来,除了‘不知道’,您嘴里还能不能吐出点别的玩意儿?”
      俞瀛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掀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定定看向江熠忻,里面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清晰地倒映出江熠忻此刻略显焦躁的脸。
      “你要我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音都吝啬给予。
      江熠忻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一滞,正想再刺他两句,却见俞瀛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倏然凝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来了。”
      江熠忻指尖摩挲着包袱系带,目光沉凝 :“三日后启程,修补残卷,追回灵兽。你与《百鬼众魅录》渊源未明,便随我同行。”他声线压低,似寒刃出鞘,“启程时需避人耳目,只扮作寻常侍卫,莫露半分端倪。”
      俞瀛睫毛微动,转身迎上视线:“也好,人多易生枝节。此行……或能寻得我身世。”
      角落里,小侍卫紧攥袖口布料,指节泛白。他忽地踉跄扑跪,双臂死死环住江熠忻左腿,脸颊紧贴衣袍:“小殿下!求您……允许奴随行护驾!”话音未落,朏朏已蹭至右腿侧,绒尾焦躁扫动,喉间溢出呜咽,毛茸头颅反复拱着他的右腿。
      江熠忻身体微微。他俯身掰开那颤抖的手指,掌心温热却不容抗拒:“留在倾心殿。”目光扫过少年含泪的眼与灵兽湿漉的鼻尖,声如浸透夜露的磐石,“前路血雨腥风,非是儿戏。”他直起身,望向窗外吞噬天光的浓墨,“我是去赎罪的。”
      三日后·子夜
      倾心殿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俞瀛白发已化作鸦青,玄铁面具覆住半张脸,周身气息敛如顽石。江熠忻玄袍翻飞掠过三重角楼,江熠忻猛然回首,赤色流光如灵蛇般在指尖翻涌,转瞬化作一道赤红绳索破空而出。"亓一!朏朏!"他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不是说好留在修罗道吗?”

      月光如水,将三人身影拉得修长。亓一怀抱着朏朏,慌忙从树丛后跪出,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是奴自作主张。”他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小陛下明鉴,此行凶险万分,您身边唯有那来历不明的人......”说着抬头,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赤诚,“叫奴如何能放心?奴愿以性命相随,纵使粉身碎骨,也定护您周全!”
      朏朏从亓一怀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雪白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它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着江熠忻的手腕,眼眸中盛满担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乎在央求着将它也一并带走。
      “带着他们吧!”俞瀛微微仰头“皆是天道机缘”
      “出门在外,易生是非,亓一你之后莫要喊我殿下,称我主子即可”
      听闻亓一大悦“太好了!谢主子成全,奴定会护主子周全。”
      江熠忻忽觉袖中《百鬼众魅录》残卷剧烈震颤,一缕猩红雾气正从书脊裂缝渗出,如蛇般缠上俞瀛腕脉。
      “西南八百里,人界。”俞瀛的声音突兀响起,面具下唇色惨白,“这镇上有古怪……有东西在吸食气血。”
      江熠忻猛刹住脚步。远处荒丘之上,无数幽绿灯笼正次第亮起,细看竟是飘浮的骷髅头,颌骨开合间溢出腐臭的咒言,皆指向前方的镇子,几人继续向前,偶遇一颗榕树,臭味愈加明显。
      “怕是只剩空壳皮影匠人了。”江熠忻指尖在虚空快速划动,自指缝间流转,一张朱砂绘就的符纸在掌心腾起幽蓝火苗,火舌舔舐着纸边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怨气养出了,‘百骸灯’。 “他话音骤顿,目光如刃般刺向俞瀛, “你如何知晓此物?”

      俞瀛突然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记忆碎片如利刃般劈入脑髓——玉简星图在黑暗中流转,锁链捆缚的灵兽发出低吼,还有那只与自己面容重叠的手掌正结印封印灵兽。“不知......”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唇角渗出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却将腰间佩剑攥得更紧, “像是......残卷在引我。”

      幽绿的 “百骸灯” 在三人之间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一针线,绣尽春蚕丝,典妻契,摁碎指骨血。婆母笑,夸儿新袄暖,怎知我,典银三钱夜夜泣。”

      咿呀的戏腔裹着阴风在镇中心戏台上盘旋,几片枯叶被卷上高空,擦过江熠忻的发梢。小侍卫亓一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般往江熠忻身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主子,这镇子怎的这般阴森?天都黑透了,要不寻家客栈歇脚?”

      江熠忻望着他紧绷的后背,眼尾微挑:“方才还说要护着我,这就怕了?”
      “谁、谁怕了!”亓一梗着脖子,攥紧腰间佩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仍硬着头皮往前跨了半步,将江熠忻挡在身后,“就是天黑路滑......”说着把怀里的朏朏往江熠忻怀里塞了塞。

      俞瀛转头看了眼江熠忻,又望向远处被夜雾笼罩的戏台,终于颔首:"且寻客栈安顿,明日再探。"话音未落,一阵更浓的阴风吹过,戏台上的锣鼓声突然哑了下去。
      夜雾裹着阴寒漫上来,三人刚转过街角,便见镇口那家挂着"青枫楼"牌匾的客栈突然亮起灯笼,可方才他们远远望来时,分明是黑漆漆一片。

      “怪了。”亓一攥刀的手青筋微凸,“方才还像被鬼掐了脖子似的没半点灯火,怎的这会子......”话音未落,二楼窗棂"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靛青粗布衫的老妇探出头来,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粉黛,眼尾点着颗米粒大小的痣,”客官可是来投宿的?”

      江熠忻抬步要往台阶上走,却被俞瀛拽住手腕。他顺着俞瀛的目光望去,只见老妇脚边堆着七八个褪色的红布包袱,最上面那个裂开条缝,露出半截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和方才戏词里“典妻契”的意象如出一辙。

      “公子,”老妇的声音像锈了的铜铃,我家后院有热汤,您几位莫要在风里站。”她伸出手时,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青灰,指甲缝里还沾着暗红的渍。

      亓一喉结动了动,悄悄把朏朏往江熠忻怀里又拢了拢。那只通身雪白的小灵兽突然竖起耳朵,对着二楼发出短促的低鸣。

      “且慢。”俞瀛从江熠忻怀中抢过几块碎银,“我们要三间上房,劳烦带路。”他将银锭抛给老妇,余光瞥见那老妇接银子的手背上,爬满蚯蚓似的青筋,而她的袖口下,隐约露出半截红绳,和江熠忻方才在镇志里见过的 “典妻契”封皮上的绳结,竟是同一种编法。

      三人跟着老妇上楼时,楼下突然传来“噼啪”一声。江熠忻回头,只见方才还亮着的灯笼忽的熄灭,唯有戏台方向有幽绿的光渗出来。那光穿透夜雾,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个扭曲的影子,不是一人,不是两人,是十几个道重叠的人影,正摇摇晃晃不知拖着七个麻袋,朝着客栈方向挪来。

      “主子......”亓一的声音发紧,握刀的手几乎要把刀柄捏断。江熠忻却盯着老妇的背影,见她转过楼梯拐角时,后颈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形状竟和戏词里“摁碎指骨血”的指印分毫不差。

      二楼走廊的烛火突然无风自摇,照得墙上挂的画影影绰绰。俞瀛驻足望去,只见那画上画着七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为首那个的脸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空白,而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两行血字:

      “典妻钱,三钱整;
      夜归人,七魄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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